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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莉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化着妖艳的妆，看不清搂着自己在毕业典礼上跳华尔兹的那个男人的脸，周围没有音乐和掌声,许多人带着面具，陆续离开。一只白色的兔子停在她脚边，还有一只灰兔子，她停下舞步，蹲下身子看去，白兔子的眼睛流着血，灰兔子却一直围着她转圈圈。她惊恐地想抓住自己的舞伴，可是他已经不见了，空荡荡的礼堂，刹时，只有她一个人。
很久没做这样的梦。醒来后脸色特别不好，她看着窗外的玉兰花，静默了好一会儿，那个叫弗洛伊德的人在书里说，梦是人的潜意识，也算是前意识，大学那会儿她对心理学这门公共选修课还真不感兴趣。现在回想，他讲得真是那么回事。
今天要忙的事情很多，这会儿张扬估计快到院门口了。回头再好好琢磨这高冷黑的心理学吧。她精心打扮，化了一个淡妆，穿着白色荷叶袖的绸缎上衣，浅咖啡色蕾丝短裙，白色高跟鞋，拿着一个大红色的牛皮手包下楼了。
曾父一早准备出门去上班，走出院子，看见一辆路虎停在门口，司机握紧拳头的手搭在车门上，像是在等人，曾父察觉到这正是昨晚的那辆车，昨晚趁着夜色只看清车子和来人的背影。
来人正是高墨。他今天是有备而来,没想到了门口又莫名的紧张，正犹豫着怎么进屋，看见曾父出来，便深呼几口气，脸上严肃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径自走了过去。
“您好！请问这里是米莉家吗！”虽然退伍，军人气质倒不减，他身材魁梧，五官不是一般的英俊，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顺利地赢得了曾父的注意。
“你是哪位，找米莉有什么事！”曾父从他的气质与谈吐，猜测着应该年长米莉六七岁。
“这是我的名片，”高墨恭敬地递上，额头涔出了汗，这鬼天气，穿衬衣真是热。“我是米莉在C市的朋友，因为家里有事，无心放了她鸽子，她好多天都不理我，所以很担心。”高墨硬是把自己与米莉的关系说得暧昧不清，又诚恳的表示自己的担忧。“她应该还在生气，我也没机会跟她解释事情的原委，所以就赶过来了。”
这回，曾父有兴趣了，“你开车来的？要不咱边走边聊，我是米莉的父亲。”
高墨心里暗喜，顾不得继续等米莉，赶忙上前拉开车门。
“我八点半上班，你送我去南京路洪山广场。”曾父看出来这小子对米莉的心意不简单，打算自己先会会。
马上也要退休了，工作日渐轻松，他正愁平日时光消磨得慢，本身又是一个爱热闹喜欢折腾的人。这不，他盯上高墨了。
事实上，自米莉上大学开始他就担心，如果追求者多起来，自己不在身边也不好把关。这小子目前看还行，比大学时候那个闷声不吭的强。
曾父见过米莉在大学时候的男友。那是在大四那年的暑假，他来C市看闺女，还没到宿舍楼下，便看见她一手拿着一个男孩的背包，一手提着自己的鞋，满头大汗，听不清在说什么，而那个男孩就任凭她在太阳下晒着，哭着。
当时，曾父很想走过去，但又不想女儿更尴尬。他找了个校园里头的石凳子，没心思坐，就远远站着，又瞧见女儿将书包摔在地上，鞋也丢掉了，右手似乎在抹眼泪，那短得没型的头发乱糟糟的，那个短发可是她第一次忤逆曾母的喜好。
现在看来，那些二十二年来都不曾有过的情景像一把刀扎疼了他的眼睛，更像是为自己重新展现了一个不一样的女儿。男孩还是低着头在那站着，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无动于衷。这就是女儿心心念念的人吗？他在石凳旁站了许久，直到女生宿舍的大门关了，女儿没有走出来，他才离开。
这几年他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这种放手的教育方式，才怂恿她三四年都不回家，或者是自己太尊重所谓的个性，才使得闺女得不到应有的呵护，这些年，她在外头肯定受了不少委屈。
后来，他从曾母这里听说了一个消息。女儿交往着的那个男孩跟别人好了。这些事情多少是曾母有意打探到的。Lisa倒是不会大嘴巴，但曾母的人脉圈子不可小觑，为了给米莉多一点心理空间，他们都闭口不提，全当不知情。直到她去法国的第三年，夫妇俩收到从德国寄来的一份署名为金珂的包裹，曾母当然知道是谁，她询问了女儿的意见，按她的要求寄去了法国。老曾夫妇去邮局前，小心撕开包裹，这是他们第一次窥探女儿的秘密。里头是一束头发，一张被剪了一半的合影，照片里的米莉明眸皓齿，一头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那样的感觉又显得俏皮可爱。夫妇俩心里头恨得咬牙，思量再三，也想女儿彻底死心，最后还是寄了过去。没想到，女儿四个月后就回到了C市办理离职。
曾父每次看到女儿满脸的笑意，心头就感慨万千。这孩子出生到现在，从未有过抱怨，哪怕是遇到不顺心，也总是笑脸待人，这点比他们俩都强。他想起这些，忍不住轻叹口气，眼睛余光瞟向那双掌控方向盘的大手。自己的女儿太好强了，可得找一个会疼人的才行啊。
“曾伯伯，您几点下班，我等下来接您！”高墨见曾父一直不说话，“晚上我能不能请您一起吃饭。”
“下次再约吧。”老曾说话间，眼睛仍然盯着前方，他放缓了语速，推测着米莉的选择，自己的喜好可不能代表女儿的选择。
“米莉啊，今天会很忙，她要跟几个朋友一起去看病人，估计还得去约会。你要不给张扬打电话，就能找到他们了。”曾父心想，如果米莉自己喜欢，再带回家，今天让那几个黑小子会会也好，年轻人在一起好交流。他从包里找出张扬的名片，放在高墨的车上。
“记得晚上把米莉送回家，我们家不许在外头过夜。”曾父在下车前很平静地叮嘱了一句。
“一定平安送回家！曾伯伯您慢走！”高墨抑制不住革命初战告捷的喜悦，赶紧打开门也下了车。他看着曾父走进办公大厅才回到车里，按名片上的地址急驶而去。
此时，就像一个得到国王嘉奖的将军，准备重新出发，迎接下一场战役。
而这时的米莉和张扬正从医院出来，两人都是一脸的忧郁，她还记得小时候，葛伯伯常带他们几个去小卖部买冰棍，开家长会时，曾父曾母忙。葛伯伯就充当葛聪和她的家长。那时候她很感激有一个英俊的葛爸爸。
而多次化疗的葛爸爸，现在已经瘦了，也苍老了。张扬打开车门，他心里也难受，两人在车上一直沉默着。车行驶到十字路口，在等待绿灯时，张扬递给米莉一瓶饮料，“昨天同事从香港带回来的，还不错，尝尝看。”
米莉微笑着打开，“嗯，不够甜！”张扬有些怀疑她的味觉，但没吱声，转头看了她一眼。此时，米莉的手机响起，是那个陌生号码，她一哆嗦，饮料洒了出来。张扬靠边停车，关切地询问，
“怎么了，又是那个骚扰你的男人？”张扬皱了皱眉，调转车身，“先去买一套衣服吧。”
他将车停在一个专卖店的门口，让她在车里等着。大概十五分钟后，他递给她一个袋子，“将就着穿吧。”
米莉有点愣神“扬，我把钱给你。”
“那你可给不起，这是我的心意，嘿嘿！”说着，便轻踩油门，得抓紧时间回公司。他转过头，看出米莉的为难，“傻妹妹，当我谢谢你能帮我这么个大忙，当然，还有一份大餐。飞机是大后天早上的，记得跟曾伯伯说。”
米莉拿着袋子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这种被关心的感觉应该是大多数人都不排斥的，自己反倒显得做作了。
前天才过立夏，外面就开始热了。这样的天气很像他们刚毕业那会儿。那时，每天早上，宿舍的女孩们几乎都是被太阳的强光刺醒，而她总是很早就起来，精心打扮，想美美地站在她身边。可每次见面她总是被他的脸色气得想哭，他似乎看不惯她所有的打扮，包括她的口红、鞋跟、短裙……
米莉仍旧会偷偷将平底鞋藏在背包里，换上高跟鞋，连衣裙，顶着那头长短不一的短发，趁他不在的时候陪着姐妹们去逛街。他只想她像一个隐形人一样安静地待着，低调地守在身边，不被其他人关注和发现。曾经，米莉以为这一切是他特别没有自信心的表现，然而，很快她就否认了这一点。他不仅英俊潇洒，是医学系的才子，谈吐也不凡，相貌更是惹得许多女生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当然也有许多女孩给他写情书，但就像他所要求她要做到的一样，低调深沉，从不轻易在人群中发言，更不会理会其他女孩。
Lisa说，这可能是典型大男子主义的霸道作风，但很快也被否决了。无论米莉做什么决定他都无条件支持，虽然话不多，但总是想尽办法满足她的一切小心思。也愿意在她受伤时背她上下学，也会不情愿的陪她去听演唱会，然后无语地看着她为台上的男人欢呼。甚至陪着她们一群女孩子排练幼稚的毕业话剧，虽然他没有充当任何角色，而是拿着篮球或者一本书在旁边静静地陪着。
米莉总是会在满足的时候想起那些。也会在寂静的时候想起这些。是的，她根本就没有放下，一刻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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