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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无墨此时的心情如何,愿意或是不愿意,他终归还是回家了,终归还是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推开了那扇漆着朱红油漆的大门……
灯开着,老旧的钨灯泡散发着昏暗而懒洋洋的橘黄色光芒。农村的老式水泥灶台上摆着几碟冒着热气的普通家常小菜,两只摆着筷子的空碗。灶台里的火还烧着,锅里还咕咚咕咚的煮着用来喂猪的红薯。
无墨有些恍惚,仿佛这一切从来没有改变过,就跟小时候自己放学回家时的场景一模一样。父母已经做好饭菜摆好碗筷,正等着无墨回家吃饭。
唯一不和谐的是,他没有看到父母——那两个本应该坐在灶台前一边加柴火一边聊家常的老人。
无墨放下手中的行李,沿着古老却干净的木质楼梯走上了二楼。农村地多,人少,所以房子大。像无墨家的房子,就是一幢两层高的小楼,里面有七八间房间,加上院子,占地四百多个平方,不可谓不大。
把家里七八间屋子都转了一圈,无墨依旧没找到父母,于是他走出院子向着院前一个小斜坡下面的猪圈走去。在他的记忆中,每天这个时候,父母要么在楼上看电视,要么在猪圈那边喂猪。
可是,猪圈的灯没开……黑漆漆的猪圈里没有丝毫的光亮,基本上是不可能会有人在里面了,不过无墨还是决定进去看看。走进猪圈,无墨熟门熟路的打开了灯……岂止没人,连猪都没有。
原本应该脏兮兮并且散发着刺鼻臭味儿的猪圈,竟然……呃,说不上一尘不染,甚至连干净都说不上,但是少了一股臭味,属于猪圈的臭味。简单的说就是,没有猪屎味儿的猪圈还叫猪圈吗?
这里竟然像一间被遗弃已久的废屋一般,房顶和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灰尘和纵横交错的蜘蛛网,干燥的地面上满是墙壁上剥落的碎石和土屑……入眼尽是一副破败模样,没有丝毫被人使用的痕迹。
难道父母已经不养猪了?无墨觉得应该是这样的,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
无墨回到屋里,看了看灶台上的饭菜,又摸了摸因为在网吧吃了五天五夜泡面从而直冒酸水的肚子,决定先吃饭。一边吃一边等,说不定吃完饭他们就回来了呢?
饿虎扑食,风卷残云,惨不忍睹……此刻这间小屋里正上演着残忍的恶狼传说。
饭吃完了,父母依旧没有回来。
想了想,无墨掏出手机,决定给姐姐打个电话。无墨的姐姐比他大二十岁,早就已经出嫁,不过嫁得不远,就在邻村。因为两家隔得近,所以平时有事没事就相互串门。如果无墨的父母这会儿还不回家的话,那么最有可能就是他姐姐家临时有事,父母去了那边。况且,就算父母不在姐姐家,但他们这么晚要出门的话,也肯定会打电话让姐姐知道的。
熟稔的拨出一串号码,等待片刻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了无墨姐姐熟悉的声音:“喂,谁啊?”
“喂,老姐,我是无墨啊。”无墨有些紧张,拿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有些僵硬。无墨不想回家,除了害怕面对父母之外,同样害怕面对姐姐。自己离家出走,应该让她很生气吧?
“不好意思,你打错了。”电话那头传来礼貌的回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无墨有些发懵,愣愣的站着。打错了?在仔细的查看了一遍手机上刚刚拨出的号码之后,无墨确信自己并没有打错。
他怎么可能会记错这个号码呢?无墨还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农村里刚开始安装电话。无墨家和他姐姐家都是最早安装电话的一批,对于那个时候的山村来说,家里装有一部电话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为此他无墨不知道在小伙伴面前有多么得意。他甚至有事没事就给姐姐打电话来向小伙伴炫耀,从而招致母亲一顿臭骂。
他记了十多年,怎么可能会错?
难道是姐姐还在生自己的气?无墨想了想,觉得只有这个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好办多了。无墨再次拿起电话,决定以一个悔过自新的乖小孩的样子再打给姐姐。他了解他姐姐,他相信自己认错一定有用的。
尽管他并不认为他错了。
电话很快接通,手机里再次传来了姐姐的声音,无墨立刻把打好腹稿的认错台词念了出去:“老姐啊,我知道错……”
“啪”“嘟……嘟……嘟……”电话那头干脆利落的挂断了,根本没给无墨说话的机会。听着刺耳的忙音,无墨拿着手机不知所措。
无墨不甘心,他也不能甘心。他之所以会回家,并不是因为他想念这个家,想念父母,想念亲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他对这个家对那些所谓的亲人,并没有多少感情可言。更不会想念。
他之所有要回家是因为他无路可走无处可去。
在离家出走的时候,他本以为从此自由自在,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翔,外面的世界很美好。自然从没想过后路的问题。
可是当他觉得外面的世界并不美好的时候,转身一看,他竟然无处可去。三千大世界,竟然连个容身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他只能回家。
可回家之后呢?父母不在,姐姐不理。他该去哪儿?
他只能打电话,找到父母或姐姐。无墨第三次拿起手机,在电话接通的瞬间便迫不及待的叫到:“等会儿,你先别挂,我就说一句话。”
电话果然没挂。无墨长舒了一口气,稳了稳纷乱的思绪,诚恳的问道:“姐,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或许是被无墨的诚恳打动,或许是觉得无墨不太像是打骚扰电话的,沉默一会儿之后,电话那头回道:“我想你真的打错了,我不是不记得你,而是我从来就没有弟弟。我的父母早就过世了,家里就我这一个独生女,根本没有什么弟弟。”
无墨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没有弟弟?那我他妈是什么?
无墨扔掉手机,颓然坐倒在劣质却干净的沙发上。没人清楚他此时的心情是怎样的震惊和茫然无助,更没人清楚此刻他是有多需要这个家,这个一直以来他不曾在意的家。
不是精神上的需要,是物质上的需要。没了这个家,没了这唯一一个让他丝毫不用付出就可以衣食无忧的地方,他该怎么办?该怎么生活?
自己去打工养活自己?无墨不想。如果那样的话他又何必回家呢?他不正是因为厌恶了在外打工,才逃离般的想要躲回家么?
可是这个原本可以让他厚着脸皮安稳躲藏的地方,似乎正要消失了!若没了这个地方,他还能去哪儿躲去哪儿藏?
无墨的心里,何其惶恐。
拾起沙发上的手机,无墨走出家门。外面早已夜深,铺天盖地的黑暗压抑得无墨的心情愈发沉重。借着手机屏幕上微弱的灯光,无墨穿过院前那片大大的竹林,踩着坑坑洼洼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的向着对门那户亮着灯的人家走去。
无墨敲了敲门,没人回应……在连续敲了三次门都毫无回应之后,无墨不由在心里嘀咕着,张三你个死胖子,还是那么胆小,最怕半夜敲门。同时放弃了用手敲门,转而伸出左脚“哐哐”的踹着破旧的木门。
“谁啊?他娘的大半夜又敲又踹的有毛病啊!”屋里终于有了回音,接着一阵吱吱呀呀的响声之后,门终于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粗糙,油油腻腻的泛着黑光。一口熏黄的牙齿上正咬着一根燃烧了半截的劣质纸烟,一双小眼睛警惕的打量着眼前那个单薄的少年。
然而最让无墨难以接受的是,那家伙右手扶着门框,左手竟然似有意似无意的握着门后那根粗大结实的,用来关门的门闩。
你他娘的纯粹是把我当强盗一样防着了呀!不过无墨此时也懒得跟他扯。农村通常都是以姓氏聚居,住在一块的基本上都是同一个姓氏,所以论起来总有那么点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关系。尽管无墨不姓张,但论起辈分依旧该喊这个男人一声张叔。
“张叔,你离我家近,你看到我爸妈出门了吗?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无墨尽量语气平静的问道,却依旧难掩那一丝焦急。
“我离你家近?胡扯!我都不认识你。”中年男人喷了口唾沫,突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紧了紧手里握着的粗大门闩:“你怎么知道我姓张?你到底是谁啊?”
无墨看着张三那张刻着“你是坏人”这几个字的臭脸,真想上去踹两脚,不过他没时间,他有些愤怒的冲着张三吼道:“放屁!你不认识我?我们两家面对面相隔不超过百米,老子看你这张烂脸看了快二十年了,你不认识我?以前你天天来我家蹭饭的时候,你没说你不认识我?你和你婆娘吵架,你跑到我家求我爸妈帮忙的时候,你没说你不认识我?”
无墨越说越生气,伸手指了指自己家:“你睁开眼看清楚,我家就住在对门那片竹林边上,你确定你不认识……”
“哐当”一声巨响,无墨愣愣的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居然关门了!张三那个孙子居然关门了!
无墨正准备破口大骂的时候,伴随着一阵咳嗽声,屋里响起一个虚弱的女人声音:“刚刚是谁呀?你怎么突然关门了?你这满头大汗是怎么回事?”
“嘘!”张三紧张的一把将自己的婆娘扯到身后,透过门缝看着外面那个面无血色的少年,细声道:“你小声点!你知道外面那是谁吗?不知道?我他妈也不知道,可是他居然说他住在对门那片竹林边上!”
“啊!?”女人捂着嘴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声,原本就因旧病缠身而苍白的脸孔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冷汗顺着凉飕飕的背心簌簌直下,手指紧紧的扣着张三的手臂。
“是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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