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红了脸,低低应了声:“是。”却仍不肯离开。李游尘心下好笑,道:“莫非你要跳舞给我看?”胭脂咬着嘴唇,盯着他反问:“你喜欢吗?”李游尘用力点头道:“喜欢得不得了。”胭脂展颜笑道:“臭美,我才不给你跳呢。听老板说,是你帮我抢回了金子,所以……所以我想谢谢你,我们去城里的‘唇齿飘香’好不好?”李游尘心念一动:“正可向李温侯讲明情由,托他转告嫂嫂,免得嫂嫂为我担心。”当下笑道:“睁开眼就有人请客,口福不浅,钟老可同去吗?”
钟回春连连摆手道:“这丫头是出了名的小气鬼,多我一个,她不心疼死才怪。你大病初愈,身子尚虚,不要喝太多的酒,早去早回。”李游尘笑道:“钟老所言甚是,我这全身骨头像散了一般,也许没走多远,便给胭脂姑娘背了回来。”胭脂掩口低笑,却见李游尘已提剑出门,忙飞快的追了上去。
胭脂在门前雇了乘马车,经过讨价还价,最终以二十个大钱成交。二人钻进马车,随着一声鞭响,轱轱辘辘的上了官道。胭脂心情十分的好,一会儿望望这边,一会儿望望那边,便好像初脱牢笼的小鸟似的,其实在这种季节,路旁除了枯树、荒野,又有什么好看?李游尘有心逗她,可问了三句,她最多答回一句,而且似乎刻意避着李游尘目光。久而久之,李游尘便觉兴味索然,往厢壁上一靠,闭目养神。
在这沉闷之中,不觉到了“唇齿飘香”,李游尘不必再躲着李云开,昂首挺胸,和胭脂并肩而入。伙计将他们引至一个雅间,屋子还算宽敞,雪白的墙壁上贴满了火红的剪纸枫叶,因此名为“枫叶缘”。
胭脂手捧食谱瞧了半天,红着脸道:“我初次来这里,不知吃什么好,你看看吧。”李游尘对饮食之道更加缺乏研究,便将食谱还给伙计,请他推荐了几样拿手菜。伙计仪言下去安排,不多时将四样热菜摆了上来,一是“西施舌”,一是“炸溜松花蛋”,一是“挂霜丸子”,还有一道“糖醋黄河鲤鱼”,甫一排开,便即香气扑鼻,果然应了“唇齿飘香”这四个字。
李游尘提起筷子,半晌未落,如此精致漂亮的菜肴,竟让他不忍下手。胭脂小心翼翼的问:“你不喜欢吗?”李游尘摇头笑道:“这些菜想必昂贵得很,只怕筷子一落,你便要倾家荡产了。”胭脂大方的道:“没关系,只要你喜欢便好。”李游尘道:“刚刚还为几个大钱跟车夫磨破了嘴,这时却来逞强。”
胭脂垂下头,赧然道:“你一定以为……以为我是见钱眼开的坏女孩,为了赚钱,拼了命的陪那胖公子喝酒,其实我……也是*不得已。”李游尘道:“快活林不是有个规矩,你自己不愿意,谁也不能勉强吗?”胭脂摇头道:“也不是,你……你也许不会明白。”她不知该怎样解释,急得泪光浮动,半晌才道:“一个女孩子,谁愿意一生浪荡风尘?说得好听,我是凭自己的本领赚钱,但卖艺也好,卖身也好,终究逃不脱那个‘妓’字。快活林的姐妹们,哪个不是拼了命的攒钱,只为有朝一日替自己赎身,从此永为良人。我的身价在快活林是最高的,要两万两银子呢,靠那点工钱,十年八年也还脱不了苦海。”
李游尘见她眼中泪光莹莹,心里老大不是滋味,不禁想起了吕巧玲,她关闭父亲的宝钗楼,遣散里面的姑娘,如今想来,该是多么值得称颂的壮举!然而天底下的妓院,又何止一座宝钗楼?那么多深陷苦海的姑娘,仅凭她一人之力当然是救不完的。
李游尘心下唏嘘,登时胃口全无,放下筷子道:“我并没有看不起你,这世上本就有许多的不公平,好歹你学有所长,比起蜂儿又幸运多了。来,给我跳个舞吧,你跳舞的样子实在迷人。”这个时候,他当然也无意欣赏歌舞,不过想活跃一下气氛罢了。
这次胭脂没有拒绝,抬手在眼角拭了拭,笑道:“好啊,我能在你掌上跳舞,信不信?”李游尘知道汉代的赵飞燕擅跳掌上舞,以胭脂的轻盈体态,经过勤学苦练,在掌上起舞确非难事。于是故意摇头道:“不信。”胭脂道:“算你走运,给你瞧瞧。”说着脱了外衣,除掉鞋子,露出双白袜裹着的玉足。
李游尘大喜,正要伸出手掌,却听响起笃笃笃的敲门声。“谁这么不知趣?”他笑着嘟哝,起身开门,只见一老一少两个人站在门前。老者衣衫褴褛,怀抱一具胡琴,目光呆滞的瞧着前方,揖了揖道:“大爷,听曲子吗?”李游尘只想看胭脂跳舞,便要婉言拒绝,忽又瞥见那小姑娘瞪着双眼睛巴巴的望着自己,不由得心肠一软,暗道:“罢了,像他们这种跑街卖艺的受尽欺凌,又赚不到几个钱,还不如快活林的姑娘。”便道:“进来吧。”
胭脂道:“有个伴奏也好,老伯,麻烦你不要弹太过悲凉的曲调,否则这舞便没法跳了。”老者才知她要跳舞,唯唯诺诺的连声称是,摸张椅子坐定,调好了弦,吱吱呀呀的拉起来。小姑娘则掏出一面小巧的手鼓,轻轻拍打,与他相和。
胡琴这种乐器,无论演奏什么曲子,听来都是那么悲切,好在有手鼓叮叮咚咚的响,略微增添几许欢快之趣。李游尘手掌平伸,笑道:“上来。”胭脂秀眉微皱,纤足一点,飘上他掌心,果然轻若无物。今天她穿的是淡绿色长裙,两条长袖仿似水卷云舒,纤细的腰身轻轻扭动,宛如仙子漫步云端,又像矫龙戏于浅水。李游尘巴掌再大,也不可能同时擎着她双脚,是以她双足不断变换,总有一只脚踩着手掌,另一只脚或勾或挑,姿势美妙不凡。
李游尘端着个大活人,却丝毫不觉疲累,心想:“她虽为会武功,但这般杂耍技巧,便是绝顶高手也大大的不如。”时而见她高高跃起,耍个空翻,时而又飞快的旋转几圈,真怕她一个不慎摔跌下去,这等瘦弱的腰枝还不摔成两半?看着看着,倒有七分赞叹,三分担忧。
那小姑娘也已看得痴了,小手在鼓上乱拍,完全没了节奏,想她卖艺街头,还从未见过这么出众的舞姿。偏偏那老者对一切视若无睹,两眼直勾勾的看着前方,便如瞎了一般。李游尘隐隐察觉有些不妥,忖道:“方才我开门的时候并未开口,他却先自叫我‘大爷’,若真的瞎了,如何知道我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而若不是瞎子,看到胭脂的舞或多或少总要有些反应,哪有这么镇定的道理?”这念头也只在他心头一闪而过,忽见那老者手指在弦上一抹,捏住琴枕,嗤的拔出柄剑来。
那剑又细又窄,恰与胡琴长度相当,轻轻一抖,便即发出嗡嗡的鸣声。幸好李游尘正偷眼瞧他,乍见寒芒暴闪,剑尖如蛇信般噬到,急忙撤腕晃身,将个楠木桌面掀翻过来,挡在身前。他的武功尚未完全恢复,身体发虚,倘若出其不意,这下必给刺出个透明窟窿。
胭脂正舞得兴起,陡然间失去他手掌的依托,一脚踩空,尖叫一声疾坠而下。李游尘眼疾手快,随手一抄,拦腰将她抱住。恰在此时,锋利的剑尖穿透桌面,距他已不过两寸之遥。李游尘运足全力,一脚踢出,那桌面顺着剑身撞过去,老者暴退的同时,手腕猛地一振,桌面登时粉碎,纷飞的木屑中,老者猱身而出,刷刷两剑,皆指要害。
小姑娘这时才如梦方醒,娇叱一声,挥舞手鼓上来助那老者。这一老一少武功均自不弱,李游尘右手揽着胭脂,左手使剑,原本烂熟的招式用起来生涩无比,完全失去了往日那种神韵,偏偏那一剑一鼓密如狂风骤雨,诡异招式层出不穷,他便想从容放下胭脂,剑换右手也是不能。
最苦的当然是胭脂,她纤腰被李游尘紧紧夹在肋下,完全的身不由己,随着李游尘左摇右晃,眼前-寒光闪闪,森冷的剑锋不时贴颊而过,虽有惊无险,却也吓得他尖叫声声,紧闭双眼不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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