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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雨说来就来了,快得使我有些儿猝不及防。我原以为比试之前既已与刘宗敏约法三章,多少他总还顾点面子。没想到这种愚顽不化的人,只要能泄愤,他是没有什么面子可讲的。——不顾手段如何,只要达到目的。
下午上工的时候,我穿上雨衣(因加工的木排上沾着厚厚一层泥浆,又脏又滑,锯开后还要搬到百多米远的轨道边去,所以大家都穿雨衣),扛了大锯在前边走,老武却破天荒第一次微笑着喊住了我。他叫我不要到河下去了,交给我和游子、继军一件较轻松自由的差使,由我负责,三人打一个车,收捡木场与铁轨两边散弃的朽材、槎木,送到化浆车间去。
这种事,今天干不完明天干,干多干少一个样。收拾的木材送到化浆车间,碎木机一开,木料立马就吃掉了。送了多少?谁也没个数。反正记行工捱到下班就行。不过我们哥仨都不是那种偷工减料、光拿钱不干活的人。“得人钱财,与人消灾”;“拿人家的手软”,能够被人信任更是一件幸事!人家信任你,你就更应卖力把事情办好!
三个人立即分头找车。继军与游子以前供过生产,机浆、化浆路线熟,很容易就找到了一部车。因为人相好得意,做起事来也就争先恐后、心有灵犀,三人一合手,你生怕我吃了亏,我生怕累着了你。直径五零、六零的大木,拍一拍,两头托起,中间打掌,“一、二、三”挠松就上了车。
前两车都比较顺利,到第三车时我们装好车,游子提议说:“趁河下拖车还没上来,我们争取时间把车打到岔道上去吧!免得阻车!”
我们认为他说得有理,因河下机车来势凶猛,锐不可挡。而且因为贪图快捷、便利,虽然厂方曾明文规定不许滑车、放飞车,跟车人员还是照样在前面岔道往上百把米的斜坡处便已抽掉插销,机车再加速朝前一顶,所有材车便脱离机车,就着斜坡、就着惯性、飞速滑到数百米远的贮木场去。倘一阻车,来势汹汹的运材车巨大的惯性势必会把我们的车倒推几百米。那时,倒车、让车、还得靠蛮劲把车推到这高坡上来,浪费半天功夫不说,人可就太受罪了。于是,我们三人默契地同时伏身、肩膀抵着平板车的后翅或最底层的大木,全身力气都运到了肩膀和一坎坎蹬着枕木的双腿上,身子弯成虾米、双手扒着道基;我们一步步挪向斜坡高处、一步步向岔道靠近。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胜利在望、只剩不到十米的距离了!恰在此时,机车的轰鸣由远而近,已经能清晰听到铁轨震动发出的“咝咝”的钢韵。
“快!一个扳道;一个拿东西阻住前面的车;我先把车刹住”。游子喊过,箭矢一般急切冲过去扳道,继军随手把自己的搭肩和一块石子垫在车轱辘底下,阻住了我们车子倒滑的趋势。我急急四顾,希望能找到一个稍大些的物体,以图阻住那即将冲来的铁躯狂兽。眼看材车越逼越近,我心焦火慌却依然手无寸物。灵感就在这迫在眉睫的一刻忽然闪现,我迅速从车上拖了二根化浆材冲到岔道前二米处,将木材一横一直呈十字架撂在铁轨上。我刚收手,那连串的材车便猛虎下山似的蹿了过来,“哧”一声,最前面一台车的横梁架在了直木上,两前轮则被横木阻住。接着是后车撞击前车的几声闷响,车上的条木互相穿插深入将几节平车连成一个整体、并推动十字木架朝前挪动数寸,嘎然而止。
“打车!打车!快打我们的车!”游子说。三个人急急火火冲到车后,继续拼命咬牙顶车。机车上“唿”地跳下一个人,一边高声叫骂,一边风风火火地往我们这儿冲将过来。“管他呢!‘骂了风吹过,打了贴膏药’,只要我们的车打入岔道,再把道一扳,他们的车不就畅通无阻了么?”游子一边沉肩拱车,一边吃力的说,“快!再加把劲!”偏偏来者是个不依不饶不晓事的人,当我们拼死将车快要顶入岔道时,“叭”一声,那道叉却又扳过来了。扳道的家伙还在出言不逊、粗言秽语地咒骂着我们每一个人,上至十八代祖宗、下至妻儿老小。骂着不打紧,他竟把我们车前刹上了一块石头;又用肩膀把我们的车死命往回顶。他在上坡、赢势;我们在下坡、输势,况道也扳了,前轮被阻,上又上不去,岔道也进不了。我们也只得重新落刹停车,腾出身来和他理论。
“刘宗敏你什么意思嘛?只要我们进了岔道你不就可以过了么?都是为队里做事,这样僵持下去对谁都不好,你说是不是?”继军略带不满地质问道。
“过个鸡巴!”刘宗敏白眼一翻、狠瞪继军一眼,继向司机招手,“冲一一冲一一!妈那个B眼嘅!”
那司机感情是他闺女,也或者她确实并不知情。再者,司机也是要服从跟车人指挥的,——各队派人跟车的目的就是为了保证行车的安全。司机随着刘宗敏的手势加大了马力,机车轰鸣着如抵角的蛮牛朝前狠撞二下,材车却纹丝不动。
“你这样耽误的时间只会更长!让我们上了岔道你们再过,用不了二分钟时间。大家在一起做事,互相通融一下不行么?”游子以商量的口气说。
“通你妈那个火猪头哇!谁让你放‘刹’的?谁放的我操他十八辈祖宗!”
“我放的,怎么样?”我再也忍不住了,他这种态度分明是冲我而来。但是,我还不想完全和他闹僵,微微一顿,我便又用了和缓的语气解释说,“我不放‘刹’能行吗?你们在坡前就已脱了挂扣。如果你们没脱挂扣倒好,我提前给你们打个招呼,让机车停半分钟事情就解决了。但抽了油缆、车已脱节,材车还受机车控制么?”
“谁说我们抽了油丝?”走下车来的司机与刘宗敏齐声问。
因为抽未抽油丝,这是个敏感的问题。关系到厂纪厂规、关系到安全事故;放下去只有四两、提起来却有千斤!
“你们哪一次不是这样呢?各队约定俗成、心照不宣而已!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我们能互相谅解谦就一下。您自己看看,我们的车已到了岔道口,就差那么半分钟问题就解决了。就半分钟!”
我指着刘宗敏手上提着的油缆插销,尽量语气平和,咬着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一字一句地对司机说。
司机不作声了。取下帽子,捋捋秀发,走到一边、找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来静观事态的发展,也或者有点坐山观虎斗的味道。一一她们国家职工,铁饭碗,只要出勤了、报到了,工资、奖金一分不少,要吵你们自个吵去吧!不开车她乐得轻松。
刚才还气焰器张,自以为有司机撑腰的刘宗敏一下子感觉到了自己的孤立。他虚张声势地叫着那司机的名字:“袁师傅!冲!袁师傅!冲啊!”
袁师傅没理他。一方面知他理屈;另一方面知道若不拿掉木刹,机车马力最大也是徒劳无功,弄不好还有脱轨的危险。
刘宗敏跑去抽车底的刹架,无奈那十字架压得很实,扳不开也拽不动。他一肚子火无处泄,回过身来,像一头红眼的公牛,一把扯掉我们车后的“倒刹”,对抗着把我们的车往回顶,似乎不让它倒回贮木场不足以泄其愤。
狗日的不是明着欺人吗?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再也无法保持自己的冷静。一个箭步冲上去狠推刘宗敏一掌:“驴日的,你想怎的?”
怒气使我失去理智,腮帮上结结实实挨了狗日的一拳,这一拳也把我打醒了。“呸”,一口带血的浓痰吐在地上,我抹抹嘴角,阴沉而警惕地注视着对手的一举一动。“呼”,对方又一拳袭来,我挥臂阻格,并还以一记侧踹,正踹在其大腿根部。对方恼羞成怒,再次挥动钵盂似的拳头以黑虎掏心式直击我胸部。我瞧得仔细,让步侧身、双爪齐出,迅疾一招顺手牵羊,——“四两拨千斤”,对方“噗”地趴倒在我身后二米左右的铁道上。
“记吃不记打的东西!屎有这么好吃?光一招狗抢屎就抢好几回了!服不服?还斗不斗?”
我回身侧目看着自己鼻青脸肿的对手。刚才我只所以手下留情、并未脚下使绊,是因我希望点到即止、见好就收。如果是个聪明人,早该明白我的用意与分寸了。
刘宗敏不答话,慢慢拱背曲身爬起来,一扬手,一块鸡蛋大的石头击中了我的腰部。
一一你的仁慈往往给你的对手造成可乘之机,你的宽容则往往被你的对手视为胆小与怯懦。一念之善可以使你回头是岸、升入天堂;同样,一念之善也可以使你万劫不复、坠入地狱。也就是说,一一妇人之仁、有时约等于自杀。“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弄到今日这种地步,不就正因为我一半的罪恶与一半的妇人之仁么?我对不起宽叔和他的女儿,这是我罪恶的一面。而我同样毁于一个蓄谋已久的阴谋,一个我视如兄弟的恶棍之手,这是我修为不够,心慈手软的结果。
我手捂腰眼蹲下身去,被石块击中的地方疼得我直冒冷汗。
“服不服?还斗不斗?”
我的对手鹦鹉学舌、怪腔怪调地学着我刚才的语气,阴险地看着我,一步步向我逼近。
“我操你妈!”我咬牙切齿地怒骂,顾不得疼痛,顾不得什么技法,什么招数,不顾一切,饿虎扑食般往他身上扑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一打倒他!我的双手紧紧地卡着他的喉咙,膝盖狠狠地顶着他的裆部。我整个的身体随着那狠狠地一扑,跟着他整个的倒了下去。他想掀翻我、把我按住。依他的气力,他是有这个可能的。但是,他办不到,我也绝对不会让他办到!我已经拼了命。在我的眼里,燃烧着我灵魂的另一种光,一种仇恨的、舐血的饿狼一般凶狠的光。而他的面孔,也渐渐幻化成另一张奸诈而不失俊秀的面孔,这是我仇恨的根源!我的面目肯定狰狞而扭曲,我卡住他的脖子不放,他磕在铁轨上的后脑流出一抹血迹。这血色使我更加兴奋,我狂怒地揪住他的头发,提起他的头再次狠命撞向铁轨。撞下去、撞下去、再撞下去。我舔着嘴唇,像一匹草原狼在兴奋地舐食那一滩殷红的血。然后,我抓起脚边碗大的一块石头,举起来、举起来。我准备一家伙把脚下这颗脑袋砸个稀巴烂,把里面的脑浆砸出来。
“砸不得!砸不得!要出人命的!”
游子和继军惊叫着冲上来从两边抱住我,夺走了我手中的石块。趁这机会,刘宗敏用尽余力掀开我一条腿,从我胯下翻身爬起,惊骇地一溜烟跑了。
“有种你别跑!等着!”他边跑还边恶狠狠对我撂下一句话。
“操你妈!你别逼我!”我回骂着,捡起一块石子向他远去的背影掷去。而我眼中那狼一般的绿光也渐渐消失。
一刻钟不到,一群稠密的人影便拿枪舞棒、大呼小叫地呼啸着杀将过来。
“快跑!往河下跑!”继军说。
我不及细想,撒腿往河下跑去。只有河下沿江逃逸可能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一条生路。最不济,到了河下,那儿有纸厂指挥工作的领导,有现场管理人员,还有队长。这么多人追打我一个,他们总可以劝架或作个见证罢。
我跑一阵,回头望一眼,站在原地的游子与继军正受着那帮人凭白无故的殴打。二个人都抱着头蹲在地上。跑一阵,再回望,游子与继军不见了,石牯,亚力,刘宗敏等几个为首的已大声吆喝着撵上来。我拼命地跑,拼命地跑,无奈瘸腿总有点不听使唤,膝关节甚至钻心的痛。看看将近河下,心中稍稍透过一口气来,随着石牯与亚力的呼朋引伴,河下做工的都停了手脚,本队、外队的黑压压却又围上一群人来。有他们的老乡;有他们玩得好的兄弟朋友;也有他们沾亲带故的亲戚。看来我是凶多吉少,‘麻雀进了倒须壕,不死也要脱身毛’了!走投无路之际,一眼瞥见就近有座高垛,老九正拿了把扎钩站在垛上扎得起劲。灵机一动,我便疯了似的往垛上冲去,经过老九身边时顺手一把抢过了他手中的扎钩。我迅速往后冲向垛肩最高处,然后冷冷回身、横钩而立。
“老九!”我警告郝九说,“咱好歹算是朋友一场,我希望你不要卷进来!否则,莫怪小弟翻眼不认人!今日横竖我是抱定必死之心了!”
老九无所适从,望望身后黑压压的人群,看看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的确,他讨厌刘宗敏,但他不能背叛老乡。同时,与我朋友一场,他也不想背叛我。他甚至有可能想帮他孤军作战的朋友一把,但他一时又找不到如何帮他的方法;连一句安慰他朋友的话都想不出如何表达。他就站在那个地方,前看看、后看看、挠着头、左右为难,傻了似的站着,机械地搓着双手。
人群开始往垛上爬,一步步向上移动。特别是为首的几个,手持扎钩、木棒,虎视眈眈。只要有机会得手,他们必定将我生吞活剥。
每逢大事、我的心反而开始平静下来。静如止水!由惊慌、心虚胆怯、到归于平静这一过程,仅仅是经历了几分钟的心路历程,油然而生的是从未有过的一种激动、一股豪情。只有老虎才会受到群狼的围攻!草原上、大漠里,劣马是很容易被扑倒的,只有最烈的马才会引得头狼兴师动众。宽叔就曾亲自带我目睹过山坳里野马、群狼壮烈撕殺的血腥场面。死就死吧!死了也逞回英雄!留个侠名、留股豪情,总比逆来顺受、当个软弱可欺的孬种不知强多少倍!
我横握扎钩,怒睁双目,神气凛然地站着。我巍然屹立的气势使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互相推拥着,放缓或停滞了他们前进的脚步。
“各位听清楚了!我并不想杀人!你们不要逼我!”
我的话明显起到了威慑作用,他们中的一些人停止了骚动。“杀人”二个字的份量不轻;“不要逼我”四个字使他们相信,若逼急了我肯定会孤注一掷拉二个垫背的。狗逼急了还反咬一口呢!摸摸肩上这颗头可还在?出门求财!他们可不是来求祸、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明不白地来送命的!
但也只是片刻的静止后,他们中的大多数在为首几人的带动和后边人群的推拥下,陆续开始向上移动。每个人都警惕地注视着我,一寸半寸地挪动着脚步。因为我在高处,这种地理的优势已经足以在心理上挫掉他们不少锐气。
“不要来!”我声色俱厉,“谁上来谁死!”
但我的警告依然无法阻止他们的脚步。他们人太多了。
情急智生,我别无选择地掀起一根粗大的圆木,如电影镜头中守城将士放擂木滚石一样顺坡往垛下推去。那帮人立时乱作一团,鬼哭狼嚎地惊叫着,有的跃下垛去;有的闪在人后把别人当作了替死鬼、挡箭牌。若被擂木碰着,非死即伤。幸而他们中还有几个年长的在木场混迹多年的角色,见势不对,手中扎钩立即往垛空中一竖,肩膀抵住钩把上端握手处。只有长期扎垛的人才会有这种经验与反应,几把扎钩权作撬杆并形成一道栅栏,把隆隆滚下的擂木堵截在身前。
“冲上去!冲上去!要扎他只扎得一人,大家一起冲上去!”
石牯与刘宗敏嚎叫着,带领几个胆大的挥舞着扎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快俯冲上来。既然能在黑道上闯世界,石牯的身手与胆量自非泛泛。
“哪个敢动?”我猛喝一声,奋起扎钩,一记横扫千军。就听“啪,啪”二声,石牯高高举起正要扎向我头顶的扎钩被我扫脱手,再砸中他同伙的扎钩,二把扎钩齐齐飞下垛去。我的立足已是胜势,他们都在我脚下,凭地势,他们已经输了。无非仗着人多而已。当他们中有一,二人扬起武器的时候,其他人就不得不退后一步作壁上观。一一因木垛总共只有丈把宽,投鼠忌器,他们怕伤着了自己人。虽然我一钩落下的确只能击倒一人,他们也大可以乘隙一轰而上按倒我。但是,这帮贪生而又粗鄙的家伙,他们谁都希望痛快淋漓地饱下眼福,看我这扎钩会在谁的头上一下扎个透明大窟窿、而他们自己却千万不是中奖的那一个。这是一班“盲”人,社会上这样的“盲”人与“盲”群很多,任何热闹、有色彩的事情都少不了他们唯恐天下不乱的全情投入、热情掺和,整个过程也一定少不了他们撑大梁唱主角兴风作浪的戏份。一俟挨到结局、尘埃落定,若有利可图,他们非分一杯羹不可;若无利可图或有害无益时,他们则会坚决坚持“自己只是个看客!我是来打酱油的!关我屁事!”。
任是如此,面对密密麻麻攒动的人群以及他们一浪高过一浪竭斯底里的吼叫,我脸上依然不竟微微变色。前面的人即使怕死不动,后面鼓噪骚动的人群也会把他们不情愿地推上前来。距离太近,我已无法掀动擂木。我只是威严地站着,眼睛里燃烧着仇恨的怒火。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如一只困兽,绷紧了全身的神经,静静窥伺着能够一扑即中的、能够咬断、撕裂敌人咽喉的最佳时机。
“别过来!”我吼声如雷,扎钩在我手中舞出一团花,耍了个花招。最前面的数人缩身避招,我以瞬间的速度欺身疾进,“噗”!扎钩横起侧击,伴随着“哎哟”一声,钩嘴准确无误地落在那个黑矮、蛮悍、叫嚣也最凶狂的人腿肚上,钩嘴深深地吃进肉里去。
“操你妈!看谁过来?”
我骂着,疾速退步回复原位。随着我手腕叫劲,扎钩向后一拉一拨,那家伙被拖翻在地,殷红的血如注般从
裤管上流下来,染红了他身下的木料。他恐惧地瑟缩着,搂着自己的腿倒滚下去。他的二个老乡把他接住,好不容易挤出一条通道把他抬走了。
“我的脚一一我的脚啊!”他带着哭腔的恐惧的叫声如疟疾一样感染着每一个人。这既震慑着大群胆小的人,同时,也更激起他们中某些人的仇恨。
“上去!上去!要杀他只杀得一个,总不至一钩把我们全扎死!”
一语提醒梦中人,那些乌合之众再次以浩浩浩荡荡的阵势向垛肩漫来。并且开始有人向我投掷碎木、石块。整个木垛开始在我的脚下颤抖。
“弟兄们!上啊!打他个狗日的!就是这班狗日的欺负我们都欺惯了!给我狠狠的打!”
千钧一发之际,我听到了雷鸣般的呼喝声,攻打我的人群后面一阵骚动。而且,我清晰地听到了继军的呼喊:“云哥,不要怕!我们帮你来啦!所有鄂西巴山的兄弟们!所有的老乡们上啊!让狗日的知道我们外乡人不是好欺负的!”
游子和继军手执柴担(那是一种自制的两头削尖的担柴工具,形似扁担)率先冲杀过来。河下站在原地看热闹的一些外地老乡,其中也有鄂西巴山的,也有湘西的,听到号召,都加入了战斗。继军和游子的人马形成一个庞大的包围圈,把刘宗敏、石牯、亚力和他们的帮凶围在核心,双方紧张对峙着,残冷的厮杀一触即发。
“打!打他个狗日的!老子不能白挨他一顿揍!咱们平日里受他们气还少吗?狗日的吃柿饼专捡软的捏,老在我们这些外地人头上作威作福、拉屎拉尿。”继军忿忿地说。
的确,这些巴山及外地的弟兄们是很团结、也很有胆识。但化整为零的时候总是或多或少地受到些不公平的待遇。也受到本地人的歧视。今日终于由我点燃导火索,让他们找了个扬眉吐气的机会。一一原来,当继军在凭白无故地吃了石牯、亚力等人一顿拳脚后,越想越憋气;又联想到我的安危,牙一咬、心一横,一口气跑到苇场,叫起几十个老乡,大家操了家伙,抄近路笔直杀奔过来。沿途呼朋引伴又有大批老乡加入队伍中去。几个人的战争已不只是几个人的事,而是上升到整个本地人与外乡人的高度。两方人马对峙着,木场的工作近于瘫痪。
“请所有民工兄弟各归各队!请各队队长马上把各自的民工迅速找回去继续工作!请大家服从安排!相信我们能处理好这件事情!继续顽抗不听指挥者,一切后果自负!请大家各归各队,继续工作!请大家各归各队,继续工作!”
关键时刻,现场大楼的喇叭响了。从楼上窗口瞭望到情况的王班长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上面的一段话。在大楼里开会(每天下午都召开队长例会,分配各队翌日的工作。)的各队队长鱼贯而出,一边耐心劝解,一边拉的拉、架的架,把各自的人都疏散开去。大批纸厂辖区内的治安、保卫、纠察队员跑步赶了过来。他们全副武装,动作整齐。刘宗敏、石牯、亚力一帮人骑虎难下,进不是,退不是;却又奈何我不得。
治安队长叫我们双方带头的几个跟他到办公楼去问口供,处理我们的事。其他人立即解散,不得滞留。继军和游子的一帮兄弟却坚持不走,那些巴山兄弟是真正的热血男儿,是有骨气讲义气的。如果事情不能圆满解决他们就罢工。他们一定要等到结果出来,一定要看到结果。
此情此景,我几乎落下泪来。一半由于激动,一半由于感动。我扔了扎钩,挥着手,声嘶力竭地对着刘宗敏、石牯、亚力,也是对所有做事的民工和那些治安人员说:“我只是个流浪者!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谁也不要逼我!都是打工掮木头做苦力的命了,有什么好争?输了做苦力,赢了不还是苦力吗?为什么要互相残杀?我只是个与世无争的流浪者,你们为什么还要逼我?我操你妈!操你十八辈祖宗!”
游子与继军一左一右过来搀我,一种久违了的兄弟手足之情的温暖立即漾遍我的全身。我仿佛倚在两棵高大的树干上。我的背后,是一堵厚实坚固的高墙,是钢筋水泥的构造。况是劫后余生,望着两个患难与共,生死相托的兄弟,我一把抓起他们的手,紧紧握着,千言万语凝成一句话:“好兄弟!”
而我微笑的脸上,却已是泪下如雨。
事情在游子、继军一帮人及所有外来兄弟们的声援与支持和老九、老武等人的周旋下,迅速得到了圆满的解决。虽然宣布结果那天以及全过程都有本地派出所的人员参与,但最终还是以调解的方式划上句号。我打伤刘宗敏,又扎伤了人,但因是在被迫的情况下出手,属于正当防卫。事件的起因是刘宗敏引起;带头闹事的也是刘宗敏;弄得生产陷入瘫痪的归根结底还是刘宗敏;违反厂纪厂规,提前抽掉油缆插销放飞车的依然是刘宗敏。调解员宣布,在对刘宗敏免予追究责任的前提下,由他负担那个被他煽动,却被我扎伤了腿肚的矮个儿三分之一的医疗费并向游子、继军和我公开道歉。矮个儿另三分之二的医疗费由矮个与我分摊。至于刘宗敏的伤,游子和继军也挨了他们一伙人的打,双方算是扯平。厂方调解负责人、几位民工队长和治安队长都希望双方就此了结,握手言和;以厂方利益为重,迅速复工。派出所的同志作为旁听,有意无意地把玩着手中的电棒与手铐,将手铐在桌子上弄得哗啦哗啦响,眼睛则审视罪犯一样利剑般在每个人的脸上掠来掠去,似乎暗有所指。
对免予追究刑事责任,不罚款,以这种平和的态度解决问题,大家都很高兴、也很乐意接受处理。继军和游子以我的意见为主,他们自己吃点亏没问题,只要我认为处理妥善,他们就听我的。刘宗敏是个纯法盲,没想到自己犯了那么多的条条框框。他先是惊讶、狡辩、耍泼,后来见派出所的人一摔铐子说要刑事拘留,要治安罚款,违反生产操作规程也要罚,马上安静许多,并最终主动伸出手来与我们讲和。石牯与亚力是闯荡过社会的,强交弱攻,耍惯了江湖上的伎俩,说什么心底里敬佩的就是我这样的英雄。一边握手,一边说出了只有梁山好汉才常挂嘴边的一套话:“佩服!佩服!云哥是条汉子!真是不打不相识啊!咱们算是打成的朋友!只要云哥不嫌弃,你这朋友我们交定了!以后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你只要吱个声,鞍前马后、刀山火海、万死不辞!”这话,肉麻得让人直起鸡皮疙瘩。鬼才信!
游子、继军我们三兄弟还照常打车捡材;刘宗敏依然去跟他的车;石牯、亚力也还去掮他们的木、码他们的垛。日子一如往常。刘宗敏人虽鲁莽,但性情直爽。当他输得心服口服时,他便把你这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的日子里,他与石牯、亚力和我们还真成了无话不说、无所不谈;划拳饮酒、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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