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玄幻奇幻 > 我似一片云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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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入秋以来,长江以日退三尺的速度,渐渐进入枯水期,裸露出江中淤积的沙洲和两岸的河床。涨水时节浩浩荡荡、气势磅礴的江水瘦落成一条长蛇般窄窄的细线。来往穿梭的船只与河岸间距缩短到不超过二百米的距离,站在沙滩、招手可即,过往船舶上的招牌、标语、一人一物都清晰可辩。

  我们队原是包卸船、装车、码垛和莲花塘臭水坑里掮沉木的。我一直在码垛、卸车,后来也去莲花塘掮过水木。溜滑溜滑的跳板、木排;溜滑溜滑的浸水木头,双脚踩在如泼油玻璃般光溜的涎苔上,每走一步都步步惊心、心惊胆颤。大多数掮水木的都是很老实或极不老实的这二种人。很老实的人愿意服从队长安排、不讨价还价;极不老实的人是队长切齿之人,他偏要让你吃点苦头受点罪,看是你老大还是我老大。

  莲花塘名字好听,实际上并不见一朵莲花!它只是依江开凿用来浸泡木材的一口人工湖而已。靠江一面设有闸门与江水相通。莲花塘水都是厂内排出的碱水、污水甚至厕所的排泄物,沤得绿茵茵的又臭又烂。水位过高时,塘水便瀑布一样地漫过闸门排往江中;江水上涨时,也会没过闸口与莲塘连成一体。

  化浆车间的机器专吃那些枝枝桠桠、节节疤疤的劣质材,圆木浆车间的机器则专吃这种浸过水的优质材。一来有利于消化,二来这种材出纸质量好。所以,每每卸船时,若有好材,浑圆光滑、直径超过十二公分的干松或木场堆好的圆材,现场指挥都会要求先投到塘里、扎成木排、浸上十天半月,再用拉木机拉上来送生产备用。有些吃足水的沉木,就用铁叉和扎钩捞上木排,靠人工搬来码垛、晾几日再送生产。凡掮沉木之人,百分之百都摔过跤。走在冰一样滑的木排上,没有不倒的!而且绝大多数或轻或重地受到过损伤;百分之百地患上过或轻或重的脚气病。一一整天泡在臭水里,能不烂脚丫子吗?

  雨衣对每个人来说,的确是多余的,因穿不穿雨衣是一回事。臭水从袖筒里、从脖子上、从雨衣的破洞里灌进去,大家一个个浑身湿透像落汤鸡。对于一个长期在木场卖力的人来说,不沾染风湿也是不可能的。成天风里雨里、泥里水里、三九寒冬也得硬撑着。穿多了、太笨;穿少了、太冷;做会儿事、热得汗流浃背;忙里偷闲、寒风又作对似的冰凉刺骨、难以抗御。近日来,我原本在采石场受过伤并患有严重风湿的右脚,又开始隐隐作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有些支撑不住。我只是尽量坚强地忍着,尽量不让人看出、不让人知道。

  江水退去,那些江边上拴着的,从上游“轭头湾”放下的、以及今春涨水前扎好的几十挂条木,而今都搁浅在了滩涂上。我们现在的任务,便是把这些木排一挂一挂地拆散,然后用电锯和带锯把这些十来米长的木料裁成四米二米的生产材,那些装车的民工自会抢着把这些材装运到车间去。我们埋头拼命地干着,目的无非是不想听到“非洲佬”那严厉的喝骂声。做苦力本已下贱,让人、让一个跟自己同样是人的人去责骂、喝斥,就更划不来更下贱了!不仅是有失面子、而且是有失尊严!我并不要人家尊重我,我只是不愿意人家侮辱我。那么,在此之前,我首先得自己尊重自己,无需向人家吹嘘你有多大能耐、多大本事,认真做好自己的事就成了。

  我们中有的穿着靴子;有的穿着胶底解放鞋。在这种环境里,鞋子也不过成了一种形式上的装饰,甚至是累赘。它只能起到让双脚不被铁钉等异物刺伤的作用,但在走动时却往往因被淤泥陷住而无法挪步。不信你看吧!每个人,无一例外,着靴子的也好、着胶鞋的出好,淤泥都崴齐了膝盖甚至大腿。

  江边上,一字儿排着几十条满载松木的货船。其中有的已等了多天了,只因老板太木,找错了对像投错了主或是香主进庙不拜神,只得一天天慢慢拗下去。有的虽是刚到的,但老板精明,事先打通了关节,连卸船的民工他都礼贤下士,每人撂上一包廉价的“芝城”香烟,一一礼轻情意重、多少是份心意。实际上这些人精都已精确地算好,一一羊毛出在羊身上。拉人下水先湿脚,只不过一把钓饵,他们便得到不菲的回报。船甫一到埠,现场队长已亲自见缝插针地给他们找妥卸、摆木的地方;检尺班的人都心有灵犀,二四的叫叁零,一米八的叫二米,槎木叫圆木,四米叫条木。而那些卸船的民工,那些农民出身的社会最底层的人们,他们更懂得“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受人滴水这恩,当以涌泉相报”的道理。意外的尊重会使他们感激涕零,他们看重的就是“心换心”的感情。所以,卸起船来,一个个龙精虎猛、前奔后逐、吆喝不停,赶鸭子上架似的。也正是这种不分是非、简单的感激,他们甚至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检过尺、画过线的木料翻个个儿,蒙检尺班的人重检一遍。

  这些船,一天走多少?来多少?说不清。反正每天都有卸不完的木材,江边每天都是排得满满的船只。船上若有条木,便都集中扎成长宽各二十来米、高二至三米的巨排,用钢丝固定、拴牢,等汛期浸过水后,枯水期再锯来备用。

  眺望江面,几只洁白的沙鸥在低空自由自在地翻飞,时而在浮沫、在浪尖上啄取它们的食物。二个有闲阶级的中年人,大约是纸厂或与纸厂一墙之隔的港务局职员,将一条“太阳鸟”的小艇稳稳泊于河心,正悠闲自得坐在艇上垂钓。晌午的太阳懒洋洋的照得人似冷还热、心烦气躁。干燥的河风掠得脸上拉拉扯扯,有种枯裂、疼痛的感觉。

  “呜一一!”

  一声长长的,振聋发聩的汽笛撕裂长空,在河岸久久回荡。一条大船、——一条四层高的豪华客轮,从远处拐角缓缓出现。它卷起的涛天巨浪,如海神波塞冬驱赶着一群白色的绵羊向岸上扑来。接着又是二声短促的嘶鸣,这两声嘶鸣是表示靠港加油的信号。“太阳鸟”小艇早已在接到第一声信号时有惊无险地从浪谷中颠簸着拼命划到岸边。各条船上卸船的民工对着摇篮般剧烈摇摆的货船与秋千般晃荡的跳板,都蹲下身停止了手头的工作。惊魂甫定的垂钓者拄着渔杆,与我们一同注视着这不期而至的庞然大物。那客轮在江中打了二个回旋,缓缓靠近上游的港口,在输油趸船边稳稳停住,进入加油状态。

  我也一如其他好奇的民工一样,对这艘不熟之客充满了兴趣。因为平时爱好涂鸦,出于一种爱字辩字的本能,我细细地识别着客轮顶层标识客轮名称的那光华夺目的二个遒劲大字的字体。“神一一女”!啊!“神女”,是“神女”号!这客轮与我是老相识了!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豪华的客轮时,便是儿时在故乡的码头游泳时,见到的不是“江渝”,不是“长云”,恰恰便是这艘令我激动了整整一个少年时代的“神女”号!而且,十多年前,刚走入社会的我曾多次地从故乡启程,踏上它往下游到过南京;向上溯到过重庆。下行、上溯,我的故乡都是它的必经之地。一种千里他乡遇故知、一种恰如儿时初识的喜悦与激动、刹那间浸透了我全身每一个细胞,故乡的码头、故乡的缩影瞬间在我眼前浮现。我呆呆地看着,浑身的毛孔里透出一种莫名的惊悸。

  眼看着那客轮加完油,缓缓启动、缓缓漂离港口;漂向河心、漂过了河沿那一溜运材船、加大马力、向下游、向我故乡的方向驶去。我的心似被一只无形的手越抓越紧,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我隐约听到了游子和老九叫开工的声音,但我已仿若重听,毫无反应。我的心已不在工地,我的魂魄也已经飘离,只剩下毫无意识的躯壳。我只是望着那渐渐远离的神女号、望着“神女”号上神女的塑像呆呆地出神。那船上有我故乡的人们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我的亲人!它已摄走我的魂魄!我要留住它、我要拴住它、我要登上它!我要跟它一起回去!回到我渴别已久的故乡去!

  我拔足狂奔,听不到“隆隆”而来的运材车的轰鸣;听不到掮材卸车人的喝骂。我只顾狂奔,越过齐膝深的淤泥、穿过纵横交错的铁轨、冲上最尽头一艘驳船的跳板、手脚并用地爬上材堆。鞋子跑丢了、脚掌被废钢丝扎破了、手指被滚动的木头压出了血、裤子被跳板螺丝绞住撕成了飘舞的破旗。我浑然不觉,直到攀上船顶最高处、——驾驶舱的顶蓬。我手舞足蹈、长声呼啸;我脱下上衣挥舞着、任冰凉的河风舔舐着我赤裸的胸膛。“啊一一!啊一一嗬——!……。”近乎绝望的连绵的吼声,惊起了沙渚上、水面上的沙鸥;惊动了所有忙碌的民工和“神女”号上的乘客们。客轮上的人们靠在窗口或船舷上,指指点点、莫名其妙地看着我;看着、议论着一个莫名其妙地发狂的疯子。我挥动着破褂、奋舞着双臂、无可奈何地看着那“神女”渐渐远去、渐渐远去……。我的狂热骤然消逝,我无力的垂下双臂,任由二行热泪沿腮帮流进嘴角、再滑落到脚底,在舱顶摔成梅花般的碎瓣。我就那么靠着桅杆、无力的站着,任泪水泉涌,直到游子和老九跑上船来,一步步把我搀下船去。他们最初的感觉与其他民工一样,可能亦以为我疯了。直到下船时,我才尴尬地发现,全河滩的人都在愕然地看着我,惊奇地、指手划脚地互相复述着刚才发生的一幕。那锥针一样的眼神,仿佛已经不认识我,而是在研究一个从火星忽然跳到地球的怪物。

  “非洲佬”站在石砌的驳岸上,一脸鄙夷不屑的样子。我故作轻松地冲他笑笑,表示“没事了”,他却傲慢地还我一个嘲讽讥笑的表情。这大个子、黑炭团!他一定把我当成了没见过世面的人,以为我刚才的举动是因为看到了生平未见的如此庞大的客轮而激动呢!驴日的!他不懂!他不懂我当时与此刻的心情;他永远不会理解一个有家难归、长期患着思乡病的游子的心情。“我没事!”我挣脱了游子与老九的搀扶,拿起带锯,若无其事地继续我的工作。我一屁股坐在泥水里,与我的对子一俯一仰拼命地拉扯着大锯,不顾其他人一脸的茫然。因为,连我本身也是茫然的、懵懵懂懂的。

  事后,虽然我一再申明没事、没事,游子和老九还是很耽心地、小心翼翼地陪护着我。他们都很希望解开我心中的谜团,希望能更好地与我沟通。但他们采取的方式却截然不同。

  游子认为,只有关心与爱护才能缓解或医治心理疾病。为避免我再次“精神失常”,他在我面前绝口不提我“反常”的一举一动,也暗示着别人不要提起。只是很耐心细致地陪我打饭、冲凉;陪我散步、聊天;与我共赏诗词歌赋、点评古今骚人的故事。

  老九直性子人,不会包包捡捡、躲躲闪闪。他认为,解铃还要系铃人,只有问明白了,才好对症下药。医学上不还讲个望、闻、问、切么?所以,他只要跟我到一起,便“打破沙锅纹到底”地追问我“失常”的根由。带我喝酒、看录相,既是寻常的活动,又是有意的关心,还是创造套出我心里话的条件。

  此刻,当继军问到我的时候,我除了傻笑,还能说些什么呢?当理智被一种强烈的冲动束缚、不可克的情感已压倒理智的时候;也即理智被情感绑架、人已经失去理智的时候;你的大脑只是一片空白,你的思想、你的行为与一个三岁小孩无异。更何况对于我的故乡来说,我永远只是她的孩子!那里有思念着我和我思念着的亲人啊!

  于是,猛吸一口自卷的喇叭旱烟,我微笑着对继军和游子说:

  “诚然,就算当时客轮因我的呼号而停驻、返航,于我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总的来说,一个流浪者,无论你走遍天涯海角,总也走不出故乡温暖的怀抱;无论走遍海角天涯,故乡,总也走不出你热切的双眸!有些事你不一定理解!有些事你只有经历了才会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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