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然峰隐于云海之上,峰之颠是一片广阔有数十丈的平台,这就是天剑台,天剑台的中心,立着一把高八十一丈的石剑,直指苍穹,撕云裂风。此是天剑。
李剑心站在天剑台上,四下云海波荡,他已经在这里坐守了一百多年。他的师傅孟南容在他来到这里没几年,便去世了。
这一百多年来,他日日擦拭心境,如今已能看见一百一十一道剑痕。他与幽谷中住着的那群不幸的人,虽然不熟悉,但也不陌生。而他们的来历,也渐渐知晓了一些。
夜晚,风声细细,云海寂寂。李剑心斜依在石碑上,仰脸看天,天上的明星如露珠一般滴下,似乎是流星,似乎不是。
突然从峰下的悬崖上,传来飒飒风声,“有人来了,”他心里想道,“不是一个人。”
手中抚着铁剑看过去。
“呼!呼!呼!”三声,崖下飞上三个人,三人身形均是极粗犷。为首的人身上背着一个纤弱的年轻女子,另外两人分把抱着一个孩童,大者不过四岁,小者只有两岁。两个孩子“呼呼”睡的正香。
李剑心一见他们,抚在剑柄上的手,轻轻松了下来。说道:“舅张、舅曾、舅闵。”他目光看扫到舅闵身上时,放在剑柄上的手,突然又是一紧。
舅曾肩头上,有一道手掌长的伤口,殷红的鲜血正从伤口中浸洇出来。
“受伤了?刚受伤不久?”李剑心盯着舅曾问。
舅曾点头,舅张将纤弱的女子放在地上,对她说:“冉冉,你们三个带着孩子先回家。”
舅曾与舅闵点点头背着孩子先走了,女孩冉冉望着舅张欲言又上。舅张对她怜爱的笑了笑,用手抚了抚她的头说:“放心,不会伤到他。”
用柔和的目光送她走进洞口,才转过头来,对李剑心抱了抱拳道:“李兄,这次事情有些麻烦,夏渊追来了。”
“夏渊是谁?”
“是冉冉的郎君。”
李剑心听了这话,脸上不由的露出不赞同的冷笑来。
舅张见了,苦笑道:“我知道你不赞同我们家世代传下来的这些规矩。我们都不是顽固不化的人,如果这些规矩都不合时宜,我们会改变。冉冉从一出生便恶病缠身,没一日康宁,我们怜惜她,心疼她,爱她都恨不得把自己的命给她,我们都使尽全力要她每一天,第一个时辰,每一刻钟都幸福快乐。我们谁不愿意让冉冉跟她的丈夫幸福生活到最后一天?但是,我们不能够,她也不能够。”
“我们每个人,这里都很疼。”舅张指着心窝说。“老实说,如果冉冉同意,我们都愿他们夫妻生活在一起。那怕什么天焚世洪水滔天,那怕她只能多幸福一刻。但是冉冉不会同意,她们一代代母女,脑子都死死的,只知道责任,只知道命运,一丁点儿不肯做出改变。”
“我的妈妈如此,姐姐如此,她的女儿,孙女到冉冉,她们都怀着一样的心思,总认定如果生活在阳光下面,会引发天火焚世。呵呵。”舅张苦笑的摇摇头,“在你看来,这或许是一个笑话。老实说,我也不太相信,我们家世世代代虽然因这个传说受了这么多苦,但我还是不太相信这是真的。我也愿这是假的。”
“只是,母亲要我们守护姐姐,守护她的女儿,她的孙女,一直到我们死去。她请求我终生不要离开幽谷。所以纵然这个传说是假的,我们一家人世世代代也不能离开这里的。”
李剑心听了这话,抚着剑道:“我即答应过师傅,就不会让外人来打扰你们,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说着,他看了舅张一眼,又说:“我猜你的功夫应该不亚于我。”说着,他摆摆手,不让舅张插嘴,接着说:“你们若想悄悄的带冉冉走,世间应该没人能拦的下你们。这次怎么会落的这么狼狈?”
舅张苦笑了一声说:“这次惹到的不是世俗中人。”
“嗯!”李剑疑惑的问道:“夏渊是什么人?”
“他是传说中七十二福地北邙山洞道统隔世传人的弟子。”
这话如一颗惊雷,震的他心中波澜阵阵,他抚剑的手紧紧握着剑柄,沉声道:“是仙人!”
舅张摇摇头道:“还不算仙人,自从五胡乱华之后,仙人或遗世升天,或陨落在地,人间的洞天福地便已荒芜,人间也再没有仙人。夏渊的师傅应是无意中闯入北邙山洞府,获得仙人遗藏。他应该没入散仙之境,还是凡人之体。夏渊只是学了些道法皮毛,道心未稳,心镜未明,倒不是多么厉害,只是他对冉冉太痴心,这一路上舍生相追,以死相*。我们又不能伤害他,所以被他追到峻极峰下,闵儿也被他所伤。”
李剑心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即然如此,你也回谷吧,我在这里,不会让他打扰你们。”
舅张又叹了一口气,说:“不要伤着他,是我们对不起他。”
李剑心苦笑着摇摇头,道:“我尽力。”
舅张徘徊两步,又道:“我跟你一起吧,看着他安然离开,冉冉才会安心。”
李剑心又苦笑了起来,说:“你的心乱了,他看见你在这里,便不会死心,不死心,就不会离开这里,到时候,要么让他见到冉冉,要么让他死在这里。”
舅张一怔,想了一下,点点头道:“你说的是,我回谷。”
舅张的脚音在石后隐去。
李剑心倚石坐下,叹了口气低声对铁剑自语道:“老伙计,这次,咱们要做恶人了。”他笑的极难看。对修行到明心境界的人来说,善恶极分明的,恶人,极难做!
他听见呼呼风响,一个年青人从崖下攀援飞跳上来。
青年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形貌落魄。但掩不住一股执着专注的精神,从他身上焕发出来。犹如肉体已包裹不住灵魂。灵魂已与肉体并现于外。
他肩上抗着一把比大铡刀还要大三分的巨剑。背上背着两把龙头剑,一把三尺多长的长剑,一把是一尺多长的短剑,皆是兽皮包裹,龙首啸天的剑柄护手。
李剑心盯着他的又眼看了一会儿,小声叹道:“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夏渊问道。
“可惜你已经有了师傅,不然可以传我的衣钵。”
夏渊听了这话,如有不闻,不再理他,抬脚就往剑碑后面走。
李剑心拦住他道:“我老人家在这里,即使不值得你尊敬,但有什么事不能问我一声,就直往里闯,是不是太不通情理了?”
夏渊摇了摇头,道:“这世上恶人多,好人少,一路上我问了三次,被骗了三次,走错了三次路,你老人家故意拦着我,让我问,怕也是为了骗我罢。”
李剑心摇了摇头道:“修行到了我这个境界,为了养心镜之明,是不会骗人的。”
“你不骗我。”他盯着李剑心的双眼,见李剑心非常认真的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焦燥的心情,说:“那你可曾见过三个粗壮的汉子劫掠一个女子,两个孩子从这里过去?”
李剑心点点头。
“往哪里去了?”夏渊焦燥的问。
叹了一口气,李剑心说:“他们是一家人,不是劫掠。”
“那是我的娘子,我的女儿,我的儿子。我们才是一家人,他们算什么一家人?”
“说起来,他们算你的长辈,你还不明白吗?如果冉冉不愿离开你,他们不会带冉冉走的。”
“不可能,冉儿不会抛下我的,她心疼我胜过我心疼她,她怎么会抛下我?你又要骗我,你跟他们是一伙的,你们为什么要掠走我的妻子?我从来不认识你们,冉儿善良,不会得罪什么人。我们没有仇怨。究竟是为了什么?”夏渊怒气上涌,语无伦次的说道。
“世间的事,你能知道多少?你不是她的一切,或许,她有比你更重要的人要爱,有比跟你在一起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不可能。”夏渊断然道,“爱到至诚,人心与心便会相交合而为一,我知道她心里什么最重要,她也知道我心里什么最重要。”
“你的心,掩盖了她的心;你的痴,迷了你的心;如果你们的心真的相通,你就该知道她一直有事瞒着你。”李剑心悠然的说。
这话如暮鼓晨钟一般,震动了他的心灵,“不会……不会……”他一叠声的说,声音越说越低。冉儿往日的情态,一幕幕在他心头闪现。似乎,她身上真的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她温柔,她聪慧,她善解人意,善于抚慰人心,自己跟她在一起这几年,很舒服,很快乐,很幸福。但是她幸福吗?如今细细想来,她似乎从来只是淡淡的笑,无论如何高兴的事情,她都不会大笑。她的眼中总含有一股令人怜惜的哀愁,原来自己一直以为是她体弱多病,久而久之自然带出的一种情态。如今想来,似乎不是。自从女儿出生,她虽然还是挂着淡淡的笑,但那笑似乎与以前不太一样。如今想来,是她眼中的哀愁已漫延到脸上,即使笑着也掩盖不住。待到儿子出生后,她的笑容已经有些惨淡了,自己沉浸在孩子出生的喜悦中,竟然从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她体弱多病,生育后的疲惫。她常常看着两个孩子发呆,流泪,自己也只以为是她喜欢孩子,欢喜的狠了,才流下泪来。如今看来,是自己太傻了,她明明是有无比沉重的心事,有无比沉重的悲愁。可是,自己只是一味的高兴,竟然什么也没想到,什么也不知道。
“我真笨!”夏渊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李剑心抬眼看了他一眼道:“想到了?她在骗你!”
“她骗了我!”夏渊道。
“一个骗了你的女人,你又何必为了痴心,为她受苦。回去吧,收拾好心情,人生美好的事情还有很多,忘了这一个痛苦吧。”李剑心以为夏渊因受了欺骗而恼羞成怒,劝解道。
夏渊摇摇头说:“不是的,她骗我,是不让我跟她一起承担痛苦,我要见到她。无论什么沉重的事情,无论什么痛苦,都不该让女人来承担,我是男人,我是他的丈夫,她的痛苦应该我来承担。”他把巨剑执在手中,说:“请让开吧。”
李剑心苦恼的拍了拍脑袋,又遇见一个死心眼的人,或者说是一个痴人,一个痴人做什么事都会有所成就,会有始有终,是值的敬佩的人,但也是他的对手最头疼的人:“你不是我的对手。”李剑心知道对痴人讲道理是最讲不通的事,只能用剑解决。
“你拦不住我……我一定会见到她。”夏渊无比坚定的,一字一顿的说。不是希望,不是请求,而是在肯定已经发生的事实一般。
李剑心皱起了眉头,他知道,他遇见了最难缠的人。他身上似有自己的影子,坚定,坚韧,想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不是狂妄,而是一种强大的灵魂的自信力。狂妄的人在想做却做不到的事的时候,或许会以死相拼,以死相谢。而这种灵魂强大,自信力强大的人,在没有做到想做的事之前,一定不会轻易死亡。
夏渊举着铡刀一般的巨剑,向狂风一般,翻翻滚滚,向着李剑心贴地卷去。
世间重剑之法有三境,第一是重境,使重若重,力能开山。第二是轻境,使重若轻,使重剑如使朽木。第三是灵境,轻重由心,运时轻而至时重,如使朽木能开山。
夏渊运使的世剑即迥异世间之法:一把重剑,转圜成一个剑光形成的浑圆,就地向李剑心滚去。
李剑心飞身而起,避过,一抬手,飞剑随手而起,喝道:“去!”飞剑一闪之间,已击在夏渊的浑圆剑光之上。
但是,却不闻金铁相击的巨响,只听到极轻微的,哧的一声响,飞剑从他浑圆的剑光之外划过。偏离了出去。
李剑心不由的“咦!”了一声,赞道:“好,再来。”飞剑在空中转了一个圈,他手掐一个剑诀,飞剑如瞬间散下一片星光。两个呼吸间,连击八十一剑,八十一剑的响声合成一声“哧啦……”
但八十一剑,剑剑皆偏,无一剑击在实处。
夏渊剑上的力道越来越重,浑圆的剑光,此时如一个急速旋转的实心的浑圆大铁球。力有千钧的向前滚去。
这不是世间两人递招拆招的技击之法,而是一种不问外物,自我修行到极至,完美无缺,无懈可击。这不是寻找别人的缺陷,攻击别人的缺点,以制胜别人的方法,而是一种追求自我完美,立于被攻之处,却使人攻无可攻。这不是人间的剑法,而是仙人的修行之道。
李剑心由心的赞叹道:“好!好!好!可否告知我,这是什么剑法?”
夏渊在铁球中,犹有余裕的回答道:“混元剑。”
“混元剑!浑圆一体,好剑法,依我看此剑不是借力卸力这么简单。你剑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应该是我每攻你一分力,你剑上的力道就增加一分。这种以别人之攻,补你之不足的剑法,也唯有仙人以悠长的寿命才能创造出来。”
夏渊道:“不止如此,浑圆天成,剑力无损。每一剑皆有我一身之力,每一个圆是一剑,剑力无损,第二剑则是二我之力,第三剑则有三我之力,我如今已能御八十一剑,剑上有八十一人之力。你挡不住的,快让开吧。”说着,他浑圆剑法不止,已经滚到剑碑之后的洞口前。眼看要滚进洞去。
李剑心蓦然从浑圆剑法的痴迷中醒悟,失笑道:“好奸滑的小子,你进不去的。”说着,伸手向天一抓,如扯重物一般,向下一拉,喝道:“天地借力,初剑,风卷!”
飞剑在空中翻翻滚滚,白色的剑光化做一道龙卷风,将夏渊的浑圆剑光卷入其中。只听得“哧哧哧……”渐响渐变,渐渐变成“当当当……”的声响。飞剑的白色剑光与巨剑的黑色剑光的中间,火花渐起渐烈,渐渐的连成一片红色的火光。
最后,猛然听到“呛啷”一声巨响,夏渊的巨剑不堪重力,猛然被龙卷风搅碎,化做漫天烧红的铁片,飞散开去。没了巨剑的阻隔,李剑心的剑光,向着夏渊的身体搅去,李剑心脸色一变,暗叫:失手!没想到这小子剑上真有八十一人之力。大喝一声,顾不得天地之力的反噬,伸手向下一拍。生生止住飞剑的攻势,飞剑在夏渊的脚尖前深深插入地下。
但剑风却将夏渊扇飞出去。夏渊在空中翻滚着,向悬崖下摔去。
啊!的一声大叫,李剑心这次脸色是真的大变。但他刚刚受天地之力的反噬,气血拥塞在胸口,喘不过气,全身使不出力。急切间他伸手在胸口重重拍了一掌,噗的吐出一口大血。顿感气血一畅。飞身而起,要去救夏渊。飞到崖边,向下一看,却是心中一定,缓缓落到崖边,笑道:“你小子,倒真是福大命大。”
夏渊手抓着的藤蔓,在空中随风晃荡。
“你上来。”李剑心喝道。
夏渊摇摇头道:“你放我进去。”
李剑心摇摇头。
夏渊道:“你痴迷剑法,我把浑圆剑的诀窍传给你。你放我进去。”
“呵!”李剑心笑道:“有你这个不孝的徒弟,不怕把你师傅气死?”
夏渊道:“事有轻重,你不是坏人,把浑圆剑传你有益无害。所以,传你剑法是轻,见我娘子是重,我师傅不会怪我。”
李剑心摇摇头道:“浑圆剑只是观人境的剑道,终究还是凡人之力。还未到观天地自然万物的之境。不足为道。我刚才所用的剑法,是观天地自然之道,使的是天地自然之力。比你的高明的多。不如,我把刚才所用的“初剑、风卷”传于你,你回去吧。”
“你刚才差点杀了我!”
“那又如何,你没有死。”
“你只当补偿我,放我进去。”夏渊说。
“我将‘风卷’补偿你,你回去吧。”李剑心道。
“如果我死了,你虽无杀我之心,我却因你而死,你的道心也会不稳吧?”夏渊说。
“你没有死。”李剑心道。
“现在没有死,也许过一会儿就死了。你痴剑,我痴情,都是痴心,你应该能猜到,我见不到冉冉,会不会死在这里。”夏渊抓着藤蔓在空中一荡一荡的说。
“你不会死。”李剑心盯着夏渊的眼睛道,“凭你的才质,好好练几年剑法,或许就会嬴了我,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放弃的。”
摇了摇头,夏渊悲哀的道:“冉冉的身体我知道,她等不了几年,或许连一年也等不了。我要胜过你最少要练十年。所以如果你终究不肯放我过去,我唯一能见到她的方法,只有执着于死而有灵,去奈河桥头等她。”
“死后未必有灵。”李剑心道。
“未必有灵,也未必无灵,一半一半,我有一半的希望能见到他。而活着,有你挡在这里,我一分希望也没有。”
“死后即便有灵,也是一个未知的世界,你连我都胜不了,又怎么能胜过一个未知的世界!”
“谁说我胜不过你。”夏渊眼光炯炯的道,是只是没有时间,冉冉等不了,到了那里便不同,冉冉有的是时间等我。”他说着,眼光越来越亮。似乎真的在死后看见一希望。
李剑心知道他已生死志,迟疑良久,才说道:“受人之托,终人之事。终究是受人之托在前,你以死相胁在后。我的道心纵是日后日日愧疚煎熬,还是不能放你过去。”
夏渊盯着李剑心的眼睛,见他的眼光坚定,终究没有一丝通融的可能。夏渊闭上眼睛,缓缓松开手中的藤蔓。他的身体砸开云雾,向悬崖之下急速堕落,他集中精神,准备迎接死后的新世界。
李剑心伸手,叹息,心在欲救不救间摇晃。正此时,突然一道剑光从云海中飞出,接住下坠的夏渊。接着剑光一转,飞上山崖。
“出入青冥!”李剑心沉吟道,“不对,只是御剑乘风,不是出入青冥。”但虽然只是乘风御剑,他的心里也不由的生出几分叹羡。
据李剑心所知,仙人境有散仙境,地仙境,天仙境。不过,现在世间已无仙人。仙人境之下,是明心境,再往下,则是凡人境。
世间皆是碌碌凡人,心迷神塞,无远见,无远思,欲望也低,一心所在,皆是身之安逸,精食美色之上。此是凡人境。有心是无心,有思虑是无思虑。有神魂,而不用。圣人言:“未之思也,何远之有?”甘心为凡人,做事与用心日日循环,视循环之外为畏途。未之思也!未之思也!
明心境则是心镜已明,心中有志,有道。有志,则知止,大学言: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世人无不有思虑,但无定、静、安之心,则所思皆是浮乱烦恼,皆是昏愚迷昧,皆是怨戾愤苦,皆是浮燥轻狂,是皆无益于事,无益于身。有定、静、安之心,思虑是洗涤神魂,心凝神定,是使灵魂,日益纯粹精也。定、静、安、虑四字皆行,便能生慧,是慧心,是明心。明心则生道,道是行径所由。道非玄虚,一事,事物,一理,爱好之极,皆可成道。守道则心自高洁,无怨,无恨,无自哀苦愁怅,无自卑微轻贱。此皆可增神魂厚重与力量。
心镜日明,照人则见心性魂魄,照事则见是非善恶,照山则见兽鸟花虫,照水则细纹暗流。明到极处,则照纤微如大树,照尘埃如巨石,照前而知后,照近而知远。照一物,而知天地。
心镜明,照微尘如巨物,借微许之力,便可御剑而飞,此是乘风御剑。若是出入青冥,则是不须假借外物,只凭神魂之力,遨游天地。此已是神仙中人。
李剑心修行也只在明心境中,仙人三境,已不是他所能窥测的了。
乘风御剑,救夏渊的人,是一个白须老道。
老道身穿皂白道袍,道袍着绣着山海云天。身形瘦峭,但立地稳健,如一座秃兀陡立的山峰。白胡,黑发,红脸。
他跳上天剑台,把夏渊放在地上,瞪着他,咬牙切齿,伸手做势欲打,却伸了三伸,也没打下去。跺脚咬牙骂道:“笨蛋,没出息,混帐王八蛋……。”
李剑心诧异的看着这个白须老道,修行到了明心境,心性自然淡然,一切怨愤戾气,皆可自行开释。气愤之气在心中一转念即可释然,此老怎么会生这么大的气?
夏渊一见此老,眼圈一红,眼泪欲流不流,他向老者跪下,咽泪道:“师傅……。”
白须老者咬牙切齿,又恨又气又痛的说道:“你要气死我。”
“弟子不孝。”夏渊说着,向老者磕了一个头。
白须老道心中一软,叹了一口气道:“起来吧,这也不该怪你。”
夏渊没有起来,又向老者磕了一个头。
白须老道道:“好了,好了,师傅不怪你……。”说着,却见夏渊又磕下第三个头。老道脸然蓦然大变,怒喝道:“你要做什么?”说着,夏渊第三个头已经磕在地上。老道气的“哇”的一声大叫,伸掌就要向夏渊的头上打去,却又不忍心。心中的怒气无处发泄,照着天剑碑,一掌拍了过去,打的八十一丈高的天剑碑,晃了三晃。
呯!的一声巨响,回响在云海峰颠。李剑心叹了一口气,他终于明白老道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拜师礼是磕三个头,别师礼亦是磕三个头。
但别的人行别师礼是艺成下山,拜别师傅。而夏渊在此时拜别师傅,分明是诀别。
夏渊磕完三个头,跪在地上道:“弟子不孝,不能再侍候您了。”
白须老道气的脸色铁青,恨声道:“混帐话,为了一个妖女,你就不要师傅了?”
夏渊摇摇头道:“师傅的二十年养育之情,无人能比,但夫妻一体,弟子没了冉儿,就如同没了心,混混噩噩,生不如死。求师傅可怜弟子的痛苦,就当没这个徒弟吧。”
白须老道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好了,起来吧,不要生了死的了,你不要见冉儿吗?有师傅在,没人能拦着你!”
夏渊却道:“这是弟子的事,求师傅不要插手。弟子不孝,不能报答师傅,已是罪孽深重,若因弟子的事,使师傅有所差池,弟子死也不能安宁,求师傅让弟子的心安宁吧!”世间最不让人安宁的,除了仇恨,还有不能报答的爱。世间最让人心魂煎熬沸腾的,除了怨毒,还有愧疚,愧疚亦是因为有不能报答的爱。而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死不冥目的人,大多是因为有沉重的爱压在心底没法偿还。夏渊已生必死之心,白须老道对他的爱护之情愈多,为他做的事愈多,他心中的愧疚之情愈沉重。
老道不再理会夏渊,转身对李剑心说:“徒弟受了欺服,做师傅的自然要讨回来。”
李剑心苦笑了一声道:“我碎了夏渊的剑,愿传他一招剑法做补偿。”
老道说:“你也是明心境的人,自然知道我们所求是什么?何必用一招剑法糊弄人。”
李剑心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所会的一切,天剑峰上所有的一切,你们想要的,都可以补偿夏渊。但要进山谷,除非我已无力阻拦。”
老道冷哼一声道:“那就打过再说。”说着,一伸手,飞剑呛的一声,跃入他的手中。他手一抡,呼的一声,当头向李剑心劈来。
他举起剑的时候,剑周围的空气,如有形的水纹一般,一圈圈荡漾出去。他的剑劈下时,如有巨风随着他的剑而起,待他的剑劈到李剑心头顶时,却又似有一座无形有力的山,当空压下。
这是明心境,阅微之力。
李剑心在天剑峰擦试心境近百年,心境已极为明亮,心境所映,便见这一剑周围,每一粒尘埃,都重如巨石,而此剑晃动间,将数千数百的巨石聚成一座大山之力,当空向他压下来。
李剑心喝了一声好。他亮晶晶的眼中,露出兴奋之色,他以痴剑入道,看到高明的剑法便不禁跃跃欲试。
他铁剑一摆,由下向上格挡而去。
“当!”一声巨响,如一座大山,哄然崩裂的声音。天剑峰周围突然风雷激荡,云海倒卷。
老道回剑横削,李剑心竖剑格挡,又是一声雷鸣。
修行到了二人地步,为人行事用剑皆不尚巧险,而尚拙,尚力,堂堂正正,如有携天地之威力。
二人每一剑皆摇动尘埃如巨石,摧聚巨石如大山,剑剑皆有大山之力,剑剑相交,一声声雷击山崩。天剑峰在骤风惊雷中颤动。
两人斗了将将一个时辰,天剑峰周围三十里,已无纤毫云雾。
虽然势均力敌,但老道心中却感到隐隐不安,两人相斗了一个时辰,李剑心只守不攻,老道当然不会认为李剑心是无力相攻,修行到明心镜,自欺欺人的想法,早不会存在了。
老道得了北邙山洞天仙府的隔世传人,本以为天下间,除了他那位痴痴呆呆,心如木石的师兄,再无敌手,他修行到明心镜,本不会再有争强好胜之心,但即幸得仙人传承,心中必然有幸得幸喜之情,虽然日日静修,此情已渐被压下,磨灭。但今日即愤怒夏渊之不争气,又心痛他遭遇之不幸。心气燥动,渐渐已失去明心境之宁定安慧之心。
老道见奈何不了李剑心,心中急燥。突然跳开,将剑抛天空中,喝了一声:“起!混元!”
剑在空中急转,剑光化做一个丈许大的圆球,如果说他手持时每一剑都有一山之力,混元式则有数十百座山之重,向李剑心滚压而来。
李剑心在心中摇了摇头:混元式迟缓稳重,用之守则至善,用之攻则太缓。老道是心乱了?还是北邙山只会这一招?
李剑心飞身躲过,混元剑从他身下滚过。却见混元剑滚滚腾腾,挟万万均之力向幽谷洞口撞去。
“哎呀!”李剑心叫一声不好。手掐剑诀,喝道:“剑三,浪滔天。”
剑光化做一道巨浪,平地涌起,轰然一声巨响,巨浪将混元剑举到空中。
混元剑,圆融无间,如一个急速旋转的,数丈大小的实心圆球。在空中随着急速旋转,越来越大,越来越重,渐渐将巨流压下。
“剑四山崩摧。”李剑心又喝道。
轰然一声巨响。如巨山崩碎,无数剑光携着山崩之力四下崩飞,混元剑在这崩催之中,被震荡,崩飞到数十百丈的高空中。
但混无剑式依然圆融无间,在高空中吞噬吸附着一切尘埃,风,云,混圆的剑光渐渐涨大,渐渐增重。从高空,如一颗星辰,向天剑峰当头砸下。
眼看混无剑已涨大至数十丈,如一座大山,当空砸下,李剑心叹了一口气。混元剑,极修已身,不关外物,使自身趋于完美至境,虽不关外物,但外力也万难动摇他自己。李剑心终于明白仙人之道最贵什么?精一之道!有此一剑,便可舍去万知法门。也怪不得他们师徒两人,跟自己打来打去,只此一招剑法。也是只此一招,自己要破,却没有半分信心,只能尽力而为。
他手一伸,飞剑从空中跃入他的手中,苦笑一声,说道:“师傅所传乾六剑还剩两剑,但最后一剑,我还没学会,所以,现在只剩一剑,能胜则胜,不能胜则是我力尽了,你们两方的事,我就管不了啦!”
这话他即对老道师徒两人说的,也是对洞中的舅氏说的。
他这话说的不急不缓,显然在万仞巨山砸下的巨力之下,犹有闲暇。他的声音不高不底,但在巨山砸下的风雷之声中,清晰传到众人耳中。
“剑五,地葬!”
只见剑光一层层堆叠,凝聚。犹如化做一片大地。突然静止,开裂,一道深渊从大地中裂开。这一瞬间,混元剑所化巨山砸下,剑光所化的大地深渊迎上。混元剑砸入深渊中,剑光所化大地突然卷起,团团包裹。化做一个大圆球,刹那间,凝住,静止。
“你只知道动能生力,却不知静极亦有巨力。大地之静,无所能动。可惜我神魂太小,不能化真的大地,只能以剑光幻化。你若能破得了,我便让路,你若破不了,就带着徒弟回去吧!”天地间一刹那进入极静的状态,风雷声消失了,山崩海裂声消失了,如进入了极深沉深沉的夜,万事万物皆宁息了。这寂静中,只传来李剑心淡淡的话语。
“可惜了!我的剑……”老道话还没说完,就听轰然一声巨响。
这一声巨响,盖过了一切声响,是真正的山崩地裂,天剑峰在这一声巨响中,如断了根的巨树,东倒西歪的摇晃。立于天剑台上的剑碑,在这一声巨响中,轰然崩裂,倒塌,化做一天碎石纷落,数十丈高的剑碑,只剩下不足一丈高的一截石根。
老道的剑在这一声中化成粉磨,心剑相连,心神巨创。身子被这一声巨响震飞,颠倒飞滚的同时,一口口心血喷在空中,自顾不暇。
夏渊身体被震飞,向深涯下摔落去。他死志已生,不愿自救,闭上了眼睛,放松心神,等待着谷底与死亡的到来。
突然,他的耳边传来一声叹息:“你倒真忍心你师傅伤心吗?”睁天眼睛,却见李剑心说着,一手提着他的腰带,在空中御风飞回天剑峰。把夏渊扔在地上。
夏渊哀哀的问道:“为什么要救我?”
李剑心道:“如果你死在地葬这一剑下,我跟你师父的仇就大了,你师父会与我以死相拼,但他不是我的对手,结果会怎么样,你能猜到的。你为爱而死倒罢了,拉着你师傅一起死。你真忍心吗?”
夏渊听了,自哀自怨道:“人活着不能自由,死也不能自主吗?”
李剑心笑道:“要想死的自由,除非你是独夫,在这世上没有一个爱你的人!”
夏渊即愧又恼的站起身,跪到老道跟前,拿手拍擦掉他嘴边的血,问候道:“师傅,你的伤没事儿吧?”
老道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道:“死不了!”
夏渊悲苦的哀求道:“求求师傅不要管徒弟的事了?求您回北氓山洞府吧!!求您……求您……就当没有收过徒弟这个人吧!求您让徒弟安心的走吧”
“你还要死!!”老道气的当时又喷了一口血。
李剑心在一傍苦笑的劝道:“你徒弟的脾气秉性,我都能猜到七八分,你教养了他这么久,不会不知道吧,我劝你还是保重自己吧!”
“你闭嘴,滚蛋!”老道向李剑心怒骂道。“我这徒弟好好一对夫妻让你们给拆散掉,你是好人?你做的是好事?你是明心境的人,你问问你的心境,你不愧心吗?”
李剑心苦笑着摇摇头,道:“我愧心,应该被你骂,你骂我吧!”
“呸!”老道恶狠狠的向他吐了一口血水,恶狠狠的说:“我不骂你,我骂你一句,你的愧疚就减一分,我偏不骂你,让你愧疚,让你的心魔吃了你的道心!”
李剑心脸色更苦,老实说,如果老道骂他一通,他的愧疚之情确实能减一分,他的心也轻松一分。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拆人夫妻生离的事,确实是最大的恶事。他的心中不能不愧疚。
他与人为恶心中不得不苦,本心又不想与人为恶对人又不得不笑,今天,他一直在苦笑。
他说:“无论如何,我答应人在先,做恶也只能做恶了,除非我无能为力,否则是不会放你们进去的。那怕你们都死在这里,日后我被心魔所噬!所以,你们还是回去吧,对你们,对我都好。”
老道听了这话,突然诡异的笑了起来,自语道:“死在这里,是个好主意!”突然间,他仰起脸对空中喊道:“师兄,你就是个石头人想必也能听到我说话。今天我徒弟如果见不到徒媳儿,他就要死在这里,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石头人不算,我就徒弟这一个亲人,他死在这也,老道我也要死在这里,剩你一个石头人在洞里做石像吧!”
“唉……唉……唉……”一叠声的唉声叹气,一个更愁眉苦的人,一个比老道更老的人,一个比乞丐更破气的人。从山崖下,坐着一把大剑,飞上天剑台。
“师伯……”夏渊道。
“呵呵呵……老道有气无力的笑道:“我就猜到你会偷偷跟在后面!你要做石头,有能耐你就不要动心,你不要出来!让我们师徒俩个死去!”老道极力嘲笑道,看得出来,他们师兄弟的关系并不好。
他们两个本来不认识,但机缘巧合之下,一同进了北氓山洞天,一起接受了仙府传承。老道的年龄小,所以称师弟,老人年龄大,尊为师兄。在明心境之前,他们关系还是很好的。但明心境之后,他们对道的理解出现了分歧,矛盾日积月累,渐渐水火不容。
老人追求长生,认为长生即永存,世间草木有盛衰,沧海桑田能变易,山石不能永固,唯有最细小的尘埃,能够恒古永存。老人认为长生之道即在尘埃之中,他所修的道,如尘埃一般,永寂静。他明心境之后,日日坐于洞中,欲身化石像。心亦日渐迟钝不敏,凝窒不动。
老道以为身化枯石,终成尘埃,此是入了魔碍。他认为的道是生死,欲明死,先明生,生是体用合一,体即此身,用即此身做事。体用合一方是生,无体则亦无用,无用则体如山石,存而无心,虽存在,自己却不知道存在。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存在,又何存在之有?所以,生乃体用合一。如枯石尘埃,则是存而不是生,是死!他认为师兄所修之道是求死之道,欲求成为尘埃,何必静坐修行,只须把脑袋割下,不足百年,便成尘埃!
道不同,不相为谋,两人名虽师兄弟,同处一洞府,但已经十余年不通一言了。
“麻烦!麻烦!”形如乞丐的老人,一上到山峰上便一连声的叹着气:“早说徒弟是个麻烦,不让你收,你非要收,收了这个麻烦,不但麻烦你自己,还要麻烦我老人家,不但麻烦我老人家,现在连你人命都要陪进去。师兄句句良言,你一句也不听。你那怕听一句,也不会有这么些麻烦事儿,就是有麻烦事儿,也不会败到别人手里啊!”
老道听了这些唠叨,冷哼一声,道:“叫你出来,不是听你唠叨的,现在,要么让我徒弟见到徒媳,要么我们爷俩儿一起死在这里。你选吧!”
“嘿!嘿!嘿!”老人气的跳脚,骂道:“我是你的师兄,说你两句都说不起吗?”
老道冷哼了一声,转过脸去,不再理他。
老人骂了几句,见老道不理他,自觉着没意思。转过脸去,向夏渊骂道:“早说媳妇儿是个麻烦,不让你娶回来,你非要娶,不听师伯的话,现在好了,不但麻烦,还把自己的命要搭进去,还要搭进你师父的命去,你说说,师伯我以前对你说的话是不是良言!”
“冉儿不是麻烦!”夏渊道。
“你……你!”老头儿气的又跺了跺脚。转过身子,向李剑心道:“我家这小辈要去见他媳妇儿,你为什么拦着?”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李剑心抱拳答道,又问道:“不知道前辈尊姓大名?”
“我没有尊姓,大号就叫石头人。我那个不成气的师弟叫我石头。你随便称呼。姓名是身外之事,不值得认真。”他盯着李剑心身上上下细细打量了几眼,又道:“我来了,我师侄要进去,你要怎么办才能让开?”
“力所不及,拦你不住!”李剑心回答道。
“好!”老头儿干脆的应道。回头把自己的剑拿在手中道:“还是那一招,混元剑!”
说着,他手执着剑,挥了一个个圆圈。空中一圈圈涟漪向四下荡开,无声无息,但荡到身上,李剑心就觉着被巨风吹过一般,双足都难以站稳。
李剑心举剑劈下,突然间,觉着这片天地间的风云尘埃似乎都有灵一般,躲开了他的剑,不由他驱始。李剑心一怔,抬头问道:“神魂的力量?”
老头点点头道:“这片天地皆在我神魂之内,除非你能跳出我神魂之外,否则,你只能用你自身的力量!”
李剑心点点头,道:“我输了!”
“咦!”老头奇道,“虽然不知道你的秉性,但明心境的人是不会这么容易就放弃,不会轻易认输的啊?”
李剑心拍拍心口道:“你们以死相胁,我的心已经乱了。我所会的乾行剑,有六剑,我只能用出五剑,如果我会最后的上剑天倾,尚有七分胜算,但我不会,所以只有三四分胜算,但现在心不但乱,而且累了,一分胜算也没有了!”其实他是自觉着不占着道理,所以没有必胜的理由,也没有必胜的信念。
李剑心转头向山洞里道:“我已经尽力了,你们还有什么法子,就干紧用出来,如果没有,他们就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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