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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里是个揉不得沙子的家伙，于是发动了对公司的报复行动。我鼓动大家消极怠工，在早上吃完稀饭咸菜后，整天都以做业务的名义在外面晃荡，或者是在市政府的食堂买了馒头，然后在荔枝公园席地而坐，或者干脆就躺倒在树阴下，看高天白云；有时就穿过公园，去公园北门的图书馆看书读报。这样一直到下班时分，在滨河大道上把文件夹里的报价单丢进下水道，在丢报价单的时候，我发表着鼓舞人心的演说，说即使老板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怕，我会让他知道，我们绝对是不好糊弄的。如此等等，意气风发，俨然一个山寨头领。当年的滨河大道还叫滨河路，还没有通车，隔不了多远，就有敞着口子的下水井，使用起来十分的方便。开始还分散地丢或者撕碎了丢，到后来还是嫌麻烦，我们就一股脑地把上百张单子丢进一个下水井了事。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平常不怎么来公司的另一个老板严力也来了，我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果然，韦总扬了扬筷子宣布说今晚发工资，并且要把两个月来的业务情况进行一次总结。大家伙儿一听说今晚“出粮”，引起一阵欢呼。
会上，韦总先是对大家的业务工作和态度进行了表扬，并鼓励我们再接再厉。然后是发工资，每人两百块，我是最后一个发到的，却只有一百块。看着那张鲜红的“四老人头”，我顿时傻了眼，涨红了脸质问韦总，怎么我只有一百块？
严力厉声说道，为什么只有一百，你自己应该清楚，有一百就很不错了！而且，从今晚开始，就请你另谋高就。
我该清楚什么？凭什么炒我鱿鱼？我气急败坏地嚷嚷道，我要告你们。
笑话，你去告啊，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扔进下水道的报价单你总该知道吧？严力满脸的冷笑。
我一下子被他击中软肋，象是一个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抓住的小偷，那张红色的“四老头儿”就是我偷来的赃物。我忘记了在心里重复过千百遍的反驳理由，忘记了在丢报价单时的义正词严的演说，我甚至忘记了我神奇的左手。而我们曾经的盟约，在顷刻见土崩瓦解，或者从来就没结盟，是我一厢情愿做只出头笨鸟。
我愤怒地瞪着严力那张英俊而冷漠的瘦条脸，把手里的那张钱一点点地撕碎，然后把手举在空中，让那些碎片纷纷扬扬地撒在他办公桌上，随即转身进了宿舍。把旅行袋的拉链拉上的时候，小叶在我的肩膀上颇有力度地拍了一下，有安慰，有内疚，更是无奈。一刹那，我的眼角滚落一颗泪来，摔碎在旅行袋上，然后泅开。
我不敢抬头，怕小叶看到我眼里的泪水，转过身，穿过客厅拉开门，然后重重地摔上。
我提着破旧的旅行袋，徘徊在深南中路上。繁华的深南路流金溢彩，车水马龙，晚上的大街和白天一样，人流如织。人们一个个精神抖擞，三五成群，欢声笑语，而我却是如此的落魄，流落在异乡的街头，象是一片落叶，一滴水，一颗沙，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向哪里去……
我悄悄地在电子大厦的喷泉边坐下，掏出烟，闷闷地抽着，不知道何去何从。
突然有个浑厚洪亮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伙计，你弄脏我的枕头了。
我被吓了一跳，忙抬了头四处张望，原来我不知觉中弹下的烟灰，全掉落在我脚旁的一个旅行袋上。旅行袋的主人就坐在我的旁边，是一个比我大上五六岁的小伙子，宽阔的脸庞，浓黑的眉毛下有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从他的蒜头鼻旁溢开着略显顽皮的笑意。我连忙说了声对不起，又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你的枕头？
是啊，我的枕头，我这几天都枕着它睡呢，你不也是拿着枕头吗？
我哈哈一笑，明白了眼前这个小伙子和我一样，也是个流落街头的家伙。也许状况正和我一样。但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乐天派。他几乎是我和一样模式的遭遇，于是我们一起痛恨各自可恶的前老板，一起炫耀对老板和同事的“整蛊”，一起谈论各自的理想和抱负，竟然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他的豪情始终感染着我，让我觉得他象是在我眼前点燃了一盏明灯，不再在黑暗中迷惘和彷徨。我们彼此都获得了新的动力和信心，快乐地一直聊到“大钟楼”上的大钟敲响十二点。
我扔下烟头，用鞋底狠很踩碎，然后提了包注视着他说，伙计，我们该分手了，祝你好运。
也祝你好运，伙计，有缘再见，他以同样坚毅而认真的目光里迎着我。
我想，如果是在今天，我们会毫不犹豫地互相留下联络的方法，就象当年毫不犹豫地分别一样。可是当年的我们，没有抠机没有手机，甚至连一个固定的住址也没有，又能留下什么有用的联络方式呢？但我始终相信，他一定会过得很好——因为他坚毅的目光；因为他快乐的天性；因为他和我一样永不认输的精神！我永远为他祝福！
这一晚，我是在荔枝公园度过的，枕着瘪瘪的旅行袋（它果真成了我的枕头）。回想着来深圳的所有遭遇，也回想着刚刚遇到的那位“伙计”。我一丝睡意也没有，一直咀嚼着“伙计”鼓励我的“打油诗”：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爷当八路。
公园静谧而凉爽，泥土和草地的芬芳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高高的荔枝林遮挡住了满城的喧嚣，月光如水，从树叶间洒落下来，斑斑驳驳象是一地的碎银，煞是好看。随手揪一枝草叶放进嘴里，一阵苦甜的味道在舌尖绽放开来，断断续续的虫鸣，听起来时远时近，如吟如诉……我把目光望向无尽太空——那是太阳系，是银河系，再远再远，是神秘无边的河外星系……
啊，这真是个美妙的夜晚！
我是在人们晨练的脚步声中醒来的，阳光照耀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枝头的鸟雀欢快地鸣叫，远处有人在“咿咿呀呀”地吊嗓子，声音婉转迂回。我舍不得睁开眼睛，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用全身的力气伸了个懒腰，又把身体蜷曲了起来，我要好好地享受这个早晨。我知道它是如此的难得，我更知道，走出公园，我仍将独自面对一切。
阳光的热度又高了几分，公园的人越来越多了，再这样睡下去，我自觉不雅了。于是起了身，提了“枕头”揉揉眼睛，四处张望了一番，就去了公园厕所，舒舒服服地把撒了泡尿，就着洗手池的水龙头洗刷刷，还用水抹了一遍头发。一照镶在墙上的镜子，果然是梳梳头，洗洗脸，有点背时也不显——镜子里的我精神抖擞，似乎还有点容光焕发。我决定去勇哥那里讨讨主意。
赶到勇哥的公司，正是上班时分。见了勇哥，说了我这几个月来的经历，没想到他竟然很高兴地说，小鲁，你就到我这干吧，当初没有要你到我们这里做，一是想让你对深圳有个体会，二来也让你出去锻炼一下，现在你完全合格了。
真的？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留在我这吧，我相信你在纸品公司能出单，那么在我这里也能出单。
看着勇哥坦诚的微笑，我心里乐开了花，看来真的是应了“伙计”那句话——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公元一九九六年八月八日，一个很吉利的日子，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这天早上，我又拥有了一份在深圳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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