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神缓缓归拢,顾玄眼皮轻颤,慢慢睁开双眼。
一股清透绵长的气流自丹田流转四肢百骸,连日赶路、攀爬山路积攒的疲惫尽数消散,头脑清明通透,连眼底长久积压的浮躁都一扫而空,只余下通体舒泰,神清气爽。
他抬眼望向天际,日光依旧柔和洒落,分明还是白日光景,心中暗自诧异,难不成自己只是静坐片刻?
念头刚起,身侧蹄声轻缓,青牛慢悠悠踱到他跟前,浑厚人声漫不经心地飘了过来:“哎呦,总算醒了。”
顾玄浑身一僵,猛地瞪圆眼睛,脚步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满眼难以置信:“牛哥?你、你居然会说话?”
青牛甩了甩尾巴,眼底翻着几分不耐,语气平淡得好似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开口言语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顾玄张了张嘴。
了不得。
相当了不得。
你是一头牛。
你会说人话。
这事放现代,热搜第一后面得跟一个爆字。
不对。
他现在在春秋。
春秋没有热搜。
顾玄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见过世面。
“我只是有点意外。”
青牛低头,把嘴里的草咽下去。
青牛往山下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入定七天了。”
顾玄:“?”
他没听懂。
或者说,听懂了,但脑子拒绝处理。
“七天?”
“七天。”
“我坐了七天?”
“坐了七天。”
“没吃饭?”
“没吃。”
“没喝水?”
“没喝。”
青牛看着他。
他赶紧摸了摸肚子。
不饿。
摸了摸嗓子。
不干。
再摸摸胸口。
心跳有力。
顾玄喃喃道:“这不科学。”
青牛哼了一声。
“你都跟着老爷学道了,还惦记你那点科学?”
顾玄看着它。
“牛哥,你知道科学?”
青牛尾巴一甩。
“不知道。但看你表情,就不像什么值钱东西。”
顾玄嘴角抽了一下。
好家伙。
这牛不但会说话。
还会怼人。
以前不说,是懒得理他。
顾玄忽然想到什么,立刻问:“老师呢?”
青牛转身往前走。
“正屋。”
顾玄赶紧跟上。
他来到正屋前,门没有关。
李聃坐在屋内。
案上没有竹简,也没有笔墨。
他只是坐着。
顾玄却不敢随便进去。
他站在门外,正了正衣襟,然后俯身行礼。
“老师。”
李聃抬眼看他。
“醒了。”
“醒了。”
“身上如何?”
顾玄认真感受了一下。
“很轻,也很清醒。像睡了很久,但又不像睡觉。”
李聃点头。
“你听道有悟,神入清静,故坐忘七日。”
顾玄心里一跳。
坐忘。
自己七天不吃不喝还活蹦乱跳的现实。
这体验太硬核了。
顾玄又行了一礼。
“多谢老师讲道。”
李聃道:“道不在言中。”
顾玄抬头。
李聃看着他。
“我说清净,你心肯静,才有此悟。”
李聃看向青牛。
“去吧,带牛儿下山。”
顾玄一愣。
“现在?”
青牛立刻往前顶了他一下。
“就是现在。”
顾玄被顶得往旁边挪了半步。
李聃道:“这几日,是它守着你。”
顾玄转头看青牛。
青牛把头偏开。
“别看我。牛爷我只是怕你死在门口,晦气。”
顾玄没忍住笑了。
他对青牛拱了拱手。
“多谢牛哥。”
青牛不耐烦地跺了一下蹄子。
“少来这套。七天了,山那边那片草没吃上,急死牛了。走走走。”
顾玄看向李聃。
李聃轻轻点头。
“去吧。”
顾玄应了一声,牵起缰绳。
顾玄走了一段,终于忍不住问。
“方才听老师讲清净道,我只觉片刻功夫,为何会入定七日?方才体内那种通透舒爽的感觉,又是怎么一回事?”
青牛慢悠悠踏在青草路上,边走边答:“老爷所传清净大道直指本心,你心中无过多执念牵绊,一闻大道便生出感悟,心神沉入坐忘之境,外界时光自然流转飞逝。现下你只觉浑身轻快,便是道气滋养肉身的成效。”
顾玄咳了一声。
“那我现在算修行了吗?”
青牛道:“算摸到门了。”
青牛慢悠悠往山下走。
“你现在只是心静了一次。清一次,不代表常清。今日不乱,不代表明日不乱。人心比野草还会长。”
顾玄点头。
这话他听懂了。
以前他刷短视频,一刷就是两个小时。
心确实比野草还野。
他又问:“那我以后该怎么练?”
青牛道:“每日照此法修行。”
顾玄愣住。
“什么法?”
青牛停下来,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块不开窍的木头。
“法在你心里。”
顾玄眨了眨眼。
“能不能说得具体点?比如第一步怎么坐,第二步怎么呼吸,第三步什么时候收功。有没有口诀?有没有注意事项?会不会走火入魔?”
青牛叹了口气。
一头牛叹气,竟然叹出了老先生看笨学生的味道。
“你醒来时,怎么呼吸?”
顾玄一怔。
“自然呼吸。”
“方才下山,怎么走路?”
“自然走路。”
“听风时,风可问你准不准它吹?”
“没有。”
“草长时,可等人教它怎么长?”
“没有。”
青牛转头继续往前。
“那你还问什么?”
顾玄站在原地。
这几句话不复杂。
可他听完后,胸口那股清明感又浮了起来。
不抓。
不推。
知道它在。
然后继续往前。
顾玄跟上去,轻声道:“顺其自然?”
青牛侧头瞥他一眼,犄角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语气悠然:“哪有什么固定死的法门。真正的道,不在字句规矩之中,而藏在你自己心底,静守本心,便是修行。”
顾玄似懂非懂,默默记下这番话,不再多问。
青牛哼道:“别把四个字当饭吃。自然不是放任。你不牵我,我也自然去吃草。你若放任我吃三天,老爷就该让你自然饿着。”
顾玄立刻握紧缰绳。
懂了。
道理归道理。
牛还是要放。
一人一牛下了山。
山那边有一片坡地。
草长得密,叶片比别处厚。
青牛一到地方,立刻低头开吃。
那架势,不像七天没吃。
像七百年没吃。
顾玄找了块石头坐下。
他没有打扰。
太阳慢慢往西斜。
风从坡下吹来,带着村里的炊烟味。
顾玄坐在那里,按照记忆中的感觉,去看身,看息,看心。
一开始还好。
没过多久,念头又开始冒。
他想《道德经》。
想任务。
想古董铺。
想那份契约。
想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想毕业证还没拿热乎,人已经成了春秋留学生。
越想越多。
顾玄睁开眼,看向青牛。
“牛哥。”
青牛头都没抬。
“又怎么?”
“我静不下来。”
青牛嚼着草。
“知道静不下来,就是开始了。”
顾玄怔住。
青牛道:“怕乱,便更乱。知乱,不追它,它自己会走。”
顾玄没再说话。
他重新坐好。
这次他没有强行压住念头。
念头来,他知道。
念头走,他也知道。
有时候他还是会被带跑。
跑出一段,再拉回来。
反复几次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玩意儿怎么像驯狗。
不对。
驯的是自己。
日头沉下去。
青牛终于吃够了。
它抬起头,嘴边沾着草汁。
“走。”
顾玄站起身。
“牛哥,你不是说七天没吃那片草吗?就吃这点?”
青牛瞥他。
“牛爷我懂节制。”
顾玄看着它圆了一圈的肚子。
“看出来了,节制得挺宽松。”
青牛牛角一歪。
顾玄立刻改口。
“宽广,主要是胸怀宽广。”
青牛这才往回走。
回到山上时,天已经黑了。
正屋里有灯。
顾玄把青牛送回木栏,又去正屋前行礼。
李聃仍坐在屋内。
灯火照着他的侧脸。
顾玄低声道:“老师,弟子回来了。”
李聃问:“今日可有所得?”
顾玄想了想。
“心会乱。”
李聃看他。
顾玄继续道:“知道它乱时,好像就没那么乱了。”
李聃点头。
“可。”
只有一个字。
顾玄却松了口气。
能得一句“可”,说明方向没错。
李聃道:“去歇息。”
“是。”
顾玄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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