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逃荒的感觉,比坐马车颠屁股难受一百倍。
陆悬月背着沉甸甸的包袱,里头有银子、干粮和换洗衣裳,还有那把从厨房顺来的小刀。
秋月背得少些但走得慢,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石路上,脚底板疼得要死要活。
更麻烦的是她们的穿着。
丫鬟的衣裳虽是粗布,但洗得干净,补丁也少,在流民堆里显得格外扎眼。
路过的人看她们,眼神像饿狼看两块会走路的肉。
"翠屏,他们…他们是不是想抢我们?"
秋月紧紧拽着陆悬月的袖子,声音发颤。
"是,所以走快点,别停。"
陆悬月里攥着那把刀,刀刃藏在袖子里,露出一截寒光。
几个蠢蠢欲动的流民看见那抹光,又缩了回去。
但总有不怕死的。
正午时分,两人被五六个男人堵在了一片枯树林里。
为首的是个跛脚汉子,手里拎着根碗口粗的木棍,脸上有道疤,从眉角裂到嘴角。
"两位姑娘,这是去哪儿啊?"
跛脚汉歪着头,目光在她们包袱上扫来扫去:"背这么多东西,累不累?哥哥帮你们背啊。"
陆悬月前世学过女子防身术,出于对这个世界的不信任,今生又学了散打,对付一两个成年男人或许能行,但五六个......
她脑子飞速转着,想着怎么阴一把,是捅眼睛还是踢裆,还是立刻扔下秋月独自逃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急促整齐,声势浩大。
跛脚汉脸色变了,朝地上啐了一口:"算你们走运。"
他带着人钻进树林,眨眼没了影。
陆悬月松了口气,拉着秋月就往旁边的灌木丛里躲。
她不想碰见任何人,不管是流民还是官兵,这种世道哪里都是危险。
至于秋月,也不是她陆悬月好心只是她现在太弱了流民太多了,如果秋月不妨碍自己两人结伴自是安全一些,但如果…
马蹄声越来越近,地面在微微震动。
然后,一队骑兵从东边的土坡上翻了过来。
大约四五十骑,清一色的黑色铠甲,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为首的,正是前日在狼群口中救下他们的黑甲将军。
陆悬月心脏狂跳,怕的...
她只想安安稳稳苟活,最不想招惹的就是这种看似就不凡的权贵势力!
她死死按住秋月,示意她千万别出声。
可秋月早已被连日的惊吓与疲惫逼到崩溃,此刻看见 “救命恩人”,哪里还忍得住。
她猛地挣脱陆悬月的手,从灌木丛里冲了出去,朝着骑兵队伍大喊:“将军!救命!请救救我们!”
这一声喊,让整个骑兵队伍瞬间停了下来。
赵无咎勒住马缰,目光冷冽地看向秋月。
陆悬月:“……”
她真是服了这个平常最是胆小如鼠的丫鬟,现在居然敢冲出去拦铁骑!
赵无咎勒住马,黑马前蹄腾空,嘶鸣一声,在离秋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身后的骑兵也纷纷勒马,队形丝毫不乱,显然训练有素。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秋月,看向枯树林的方向,明显发现还有人。
事已至此,躲也躲不掉。
陆悬月只能硬着头皮从灌木丛里走出来,垂着头一副恭顺怯懦的小丫鬟模样。
赵无咎身边的亲卫上前一步,厉声喝问:“你们是何人?为何拦路?”
秋月吓得腿软,结结巴巴道:“我..我们是苍梧县沈县令府上的丫鬟…,我…”
“你们怎么在这里?”
赵无咎淡淡开口的:“你们家老爷呢?”
陆悬月正要开口,秋月已经抢着说了:“回将军,我们遇到山匪了!老爷他们被堵在峡谷里,我们的马车跑出来了,跑了好远好远,二小姐她...二小姐她….”
秋月说不下去了,又开始哭。
赵无咎皱了皱眉,看向陆悬月。
“你说。”
陆悬月低着头,脑子里飞速组织语言。
千万不能说二小姐死了,至少不能现在说。
她不知道这位将军和沈县令是什么关系,虽然他昨天给了沈县令脸色,但官官相护。
万一他跟沈县令有交情,知道二小姐死了,把她和秋月绑了送回沈家,那她就完了。
陆悬月适时上前,微微福身,声音低顺也装作战战兢兢回道:“回将军,我们遇到山匪袭击,马匹受惊,拉着马车跑出了峡谷。虜婢和秋月与队伍失散,正想办法往南走,去和老爷会合。”
她说完,立刻拉了拉秋月的衣袖,低声道:“我们自己能走,不耽误将军军务,这就离开。”
她巴不得赶紧走人,离这些人越远越好。
赵无咎听完了,没再问,转头看向队伍中间。
陆悬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骑兵队伍中间还有一个人。
而他身侧,还跟着一位身着奇异服饰的少男。
他穿着一身玄色织金的长袍,袖口和领口绣着繁复的银纹,像是某种图腾,又像是符咒。
腰间挂着一串银铃,随着马匹的动作轻轻摇晃,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容貌更是生得极好,眉目昳丽唇红齿白,一眼望去,竟让人移不开眼。
少男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同样是丫鬟,旁边那个吓得魂不附体,眼前这个却看似慌乱却条理清晰,甚至还懂得刻意避嫌不攀附权贵。
倒是有几分聪明!
他薄唇轻启,声音清润却带了命令的口吻:“带上她们。”
赵无咎闻言,没有丝毫异议,立刻点头:“是。”
陆悬月一愣。
她没想到,这位看似从属的少男,说话居然比将军还管用!
赵无咎看向两人,淡淡开口:“你们可会骑马?”
秋月连忙摇头,脸色发白。
陆悬月也零帧起手的摇了摇头。
在前世她是会骑马的,大学的时候跟同学去过马场,学过马术,虽然不算精通,但起码不会从马背上掉下来。
可此刻她的身份是个几乎没出过府门的丫鬟,绝对是不会骑术的。
她也跟着低下头:“回将军,虜婢愚笨,不曾学过骑马。”
奇异服饰的男人闻言轻笑一声,目光落在陆悬月身上,指尖轻抬:“无妨,你与我共乘一骑。”
陆悬月心头一紧,连忙躬身拒绝:“虜婢卑贱之身,不敢污了公子坐骑,万万不可!”
少男却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微微俯身,伸手直接握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拉到了马前。
“上来。”
陆悬月挣扎不得,只能僵硬地坐在少男身前,身体绷得笔直,浑身不自在。
奇异服饰的男人倒也安分,只是稳稳控着马缰,并未有任何逾矩之举。
“坐稳了。”
少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别掉下去。”
秋月则被一位亲卫带着,跟在队伍后方。
队伍重新启程,朝着前方城镇行进。
马队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在一处山脚下停下来休息。
赵无咎下令安营,士兵们熟练地支起帐篷、生火做饭,动作干净利落,前后不到一刻钟就安排得妥妥当当。
陆悬月从马背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下,但她咬牙撑住了。
秋月被一个士兵扶下马,脸色比刚才更白了,走路都在打晃。
但她顾不上自己,一瘸一拐地跑到陆悬月身边,拉住她的袖子小声说:“翠屏,我们是不是安全了?”
陆悬月看了她一眼。
秋月的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眼睛里有了光,嘴唇虽然还是干的,但不再哆嗦了。
她觉得自己安全了。
但陆悬月没说话。
她拉着秋月走到营地角落,蹲在一棵枯树下,压低声音说:“秋月,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觉得将军带我们回去,真的见到了沈县令,我们会是什么下场?”
秋月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二小姐她......”
秋月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们两个丫鬟,主子没了我们......”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已经想到了答案。
轻则打卖,重则殉葬。
在沈府干了这么多年,她不是没见过主子死了下人是什么下场。
“我们......我们会死吗?”秋月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陆悬月没有回答,因为答案两个人都清楚。
秋月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捂着嘴却不敢哭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我们怎么办......”
她哽咽着说:“翠屏,我们怎么办......”
“先跟着他们。”
陆悬月压低声音:“到了安全的地方,找个机会离开。”
“离开?去哪儿?”
“南方,找个小村子,隐姓埋名活下去。”
秋月张了张嘴,想说“可是我们是丫鬟,离开沈家能去哪儿”,但看到陆悬月的眼神,她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翠屏说的话是目前最安全稳妥的做法。
“翠屏,我听你的.....”
秋月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影子落在两个人身上。
陆悬月扭头看去,那个银袍少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们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水囊和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就站在那里逆着光,银白色的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几缕碎发拂过脸颊,垂下来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但陆悬月没有欣赏美人的心情,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这个人什么时候来的?他听到了多少?
陆悬月飞速回忆了一遍,确认秋月没提到“二小姐死了”这件事,才稍稍松了口气。
“翠屏姑娘。”
少男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吃点东西。”
陆悬月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只是利索跪下低头。
“虜婢不敢”
他蹲下来,和陆悬月平视,把水囊和油纸包塞进她手里。
“你从那个峡谷跑出来,一路走到这里,又累又饿,不吃东西会撑不住。”
陆悬月握着水囊和油纸包,手指紧了紧。
“多谢公子。”她低着头说。
少男没走,他就蹲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眼仿佛能看穿人心。
陆悬月就一直跪着低着头,仿佛一个被主子夸奖后惶恐的小丫鬟。
少男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而后转身离开。
陆悬月攥紧了手里的水囊,指节捏得发白,心里却一口气终于走了。
秋月接过陆悬月手里的东西,小口小口地吃,一边吃一边偷偷看远处的那个少男。
“翠屏,那个公子是什么人?”她小声问。
“不知道。”陆悬月说。
“他好好看。”
秋月的声音带着一种少女的憧憬:“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陆悬月没接话。
好看?是好看,但越好看的东西往往最危险。
越是鲜艳的蘑菇毒性越大,越是好看的男人越会骗人。
她活了两辈子,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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