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秦王府正厅灯火通明。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长孙无忌,右手边站着房玄龄、杜如晦。程咬金靠在柱子上啃胡饼,尉迟恭坐在角落里擦他那柄槊。旁边还坐着侯君集、李绩、李神通,三人刚从各自值守的营中赶过来不久,甲胄还没换下。厅里人比平时多了几个,但气氛比前几天松快了不少。
守门校尉快步进来禀报的时候,程咬金第一个把手里的饼扔了:“老秦来了?快请快请!”
秦琼跨进门槛,手上端着一只粗瓷碗,用布盖着碗口。
李世民微微坐直了一些:“翼国公连夜过来,可是有事?”
秦琼把碗放在桌上,揭开了盖布。烛火照在那碗雪白的细盐上,泛起一层细碎的晶光。
程咬金凑过去低头看了半天:“老秦,这是啥?白面?也不像啊……”
秦琼没有说话,伸手捏了一撮放进嘴里。
程咬金看见他这动作也伸手捻了一撮塞进嘴里,嚼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这是盐?没有苦味?没有涩味?全是咸的?你哪来的这东西?”
李世民也伸手捏了一撮尝了。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侯君集、李绩、李神通依次尝过。尉迟恭沉默地走上来捏了一撮尝了,然后看向秦琼,那张黑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表情。
李世民放下指尖:“翼国公,这东西哪来的?”
“城外毒盐岭的矿石做的。”秦琼说,“就是老百姓嫌苦嫌涩、种不了庄稼也不要的那些毒盐矿。”
程咬金猛地抬头:“毒盐矿?那玩意儿不是有毒吗?吃了手脚发麻的!老秦你——”
“方子能除毒。”秦琼说,“毒盐矿里经过处理后,剩下的就是你们手里这碗盐。成本极低。一板车矿石加上人工和柴火,总共不过十几文钱。一板车能出七八斤雪盐,算下来,一斤盐的成本,也就几文钱。”
程咬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沾的那点雪白细粉,又看了看秦琼:“……那玩意儿,你做成了盐?几文钱一斤?”
“嗯。”
李世民看着秦琼:“产量如何?”
“现下府上四个人手,一天七八十斤。若人手够、场地够、锅灶够——要多少有多少。”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那碗雪盐上抬起来,开口了:“若一天做十万斤,一斤卖五百文呢?”
秦琼还没答话,程咬金已经掰着手指头算开了:“十万斤,一斤五百文……那是五万贯一天,一年就是一千八百万贯!”他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一千八百万贯!那比大唐赋——咳咳,那个……好多钱啊。”
他说到一半意识到什么,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但傻子都听得出他想说什么。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噼啪爆裂的声音。尉迟恭擦槊的手停了。侯君集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李绩捏着那撮盐在指尖搓了搓,眼神沉沉的。李神通捋着胡须,目光在那碗盐上停了很久。长孙无忌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那碗雪盐上,又抬起来看向秦琼,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翼国公,你把这个带到我面前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让我看一眼。”
秦琼微微躬身:“秦王即将登基,秦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碗盐和这座盐山的方子,就是秦家给殿下登基的贺礼。”
李世民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那里面有一瞬间的动容。他知道这碗盐值多少钱,他知道这个方子意味着什么,他更知道——秦琼把这一切原封不动地捧到他面前来,说“这是贺礼”,是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的。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翼国公……你这礼太重了。”
秦琼没有抬头,只是说:“臣的命是殿下给的。秦家的一切,都是殿下的。”
李世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然后缓缓扫过厅中众人。程咬金捏着那点盐粉还在看,尉迟恭的手已经停下了擦槊的动作,李绩端着茶碗的姿势没有变但眼神沉沉的,侯君集的目光落在那碗盐上,长孙无忌的手指微微收紧——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在那碗雪白的细盐上流连不去。
李世民收回目光,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比方才多了一层东西:“这盐,我不能独吞。”他顿了一下,看着秦琼,“我能有今天,靠的是在座各位拿命换来的天下。朕吃肉,你们也要喝汤。”
他站起来,走到那碗盐旁边,低头看着烛火下泛着微光的雪白细粉:“成立一个盐坊,各家按比例出资。买矿山、建场地、雇人手,都从盐坊的账上走。矿山归盐坊所有,不分你我。产出按出资比例分账,本王占四成,翼国公占两成。”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程咬金、尉迟恭、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侯君集、李绩、李神通脸上一一掠过:“剩下四成,你们八家分了,每家半成。”
程咬金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尉迟恭膝盖上:“老尉!听见了没有?半成!”
尉迟恭面无表情:“听见了。”
李绩沉默地拱了拱手。李神通捋着胡须微微点头。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同时低头拱手。侯君集咧嘴笑了一声,拱手向李世民行了一礼。
长孙无忌最后一个拱手行礼,直起身后却微微皱了皱眉:“殿下,臣有一忧。这盐一旦上市,打掉的是世家大族手上盐铺的生意。那些人手眼通天,会不会从中作梗?”
程咬金不耐烦了:“长孙子你成天担忧这个担忧那个的——咱们这么多人,还怕几个卖盐的?”
“程咬金!”房玄龄低喝。
“我说实话!”程咬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环顾一圈,“殿下四成,老秦两成,剩下八家各半成,加起来多少人?他世家再大,能大过咱们这一圈人?谁挡了咱们发财——”他一拍腰间斧柄,“老子就砍谁!”
尉迟恭沉默地拍了拍自己的槊,发出一声闷响。
侯君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李绩端着茶碗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厅里的气氛松快下来。
李世民却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的目光落在那碗雪盐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还有一件事。这盐,不能卖五百文一斤。”
程咬金的笑容僵了一下:“殿下,为啥?五百文一斤,咱们一年一千八百万贯——”
“程咬金。”李世民看着他,“这盐的成本只有几文钱。五百文一斤,赚的是富贵人家的钱。但全天下吃盐的,不是只有长安城的富贵人家。长安之外,还有洛阳、扬州、益州……天下的盐市大得你算不过来。”
他顿了一下:“定价五十文一斤。这个价,老百姓吃得起,世家大族的粗盐也卖不动。到时候,长安的盐、洛阳的盐、扬州的盐——全天下的人吃的都是咱们的雪盐。一斤赚四十多文,一天卖十万斤就是五千贯,一年一百八十万贯。薄利多销,全国铺开。那是多少,一天百万斤不都不止,全天下有多少百姓。一年千万贯都不止。”
他环顾了一圈众人:“你们各家半成,一年就是几十万贯。”
程咬金嘴张了张,似乎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挠了挠脑袋,嘀咕了一句:“……五百文变五十文,少了十倍。但卖的更多,还是几十万贯一年……发财了,发财了。”
长孙无忌眼睛亮了一下:“殿下此策高明。五十文一斤,百姓吃得起,世家盐铺的粗盐也卖不动。既得利,又得民心,还能名正言顺地把整个天下盐市攥在手里。”
房玄龄在旁边补了一句:“而且一旦全天下的人都吃惯了咱们的雪盐——以后就算有人想仿制,也没有咱们的方子。这个天下,只有咱们能做出雪白的细盐。”
李绩放下茶碗,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矿的事,臣明日派人去查。长安周边的毒盐岭,有多少收多少。”
李神通接话:“城东那几个山头,老夫记得有些年没人动过了。一并收了。不光是长安周边,天下各地的毒盐矿,能买的也先派人去占下来。”
李世民最后看向秦琼:“翼国公,方子你捏着。盐坊的账目,各家派人共同管着。买矿的钱,各家按分账比例出。本王那份,算在四成里。”
秦琼点头:“臣明白。”
他站在烛火旁,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火光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雪白的细盐,想起秦怀瑾说“我还要当纨绔子弟呢”——你这一碗盐,把半个朝堂都绑到了秦家的战车上,还想躺平?
程咬金已经开始盘算明天怎么抢矿了,嗓门最大:“城西那个毒盐岭必须是我的!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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