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瑾的新宅终于全部收拾妥当了。
老刘站在正院门口等他,手里捏着账册,脸上的表情比这几个月都轻松:“二公子,后三进全部弄完了。地砖铺了,池塘通了,演武场平了。墨老爷子那边——瓷砖烧了两批,第二批已经能用了。水泥也出了第一锅,干透了之后硬得跟石头一样。”
秦怀瑾走过回廊,推开正院的门看了一眼。青砖地面平平整整,缝隙对得一丝不乱。池塘里已经引了活水,虽然还没养鱼,但水面清澈见底。三进的演武场用水泥重新抹过,平整得像一面镜子。
他低头用脚尖踩了踩,硬邦邦的,敲上去有沉闷的回响。
“墨老爷子呢?”
“在偏院。说要改一下马桶的水管走向,昨天一晚上没睡。”
秦怀瑾点了点头,正要往里走,院门外传来程处亮的大嗓门:“怀瑾!听说你宅子修好了!我们来看看!”
程处亮大步跨进院子,身后跟着尉迟宝琳。程处亮站在演武场上跺了两脚,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这是什么?怎么这么平?我家院子里那些砖缝能塞进一个拳头。”
尉迟宝琳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抬头看了秦怀瑾一眼:“这东西……比青砖硬。”
程处亮又在上面蹦了两下,地面纹丝不动。
秦怀瑾带他们穿过回廊进了正房。正房的地面全部铺了瓷砖,灰白色的薄片拼接整齐,光洁平整。推开侧门进了浴室,程处亮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靠墙砌了一个半人高的台子,台面上镶嵌着一只白色的陶瓷盆,盆底有一根铜管弯上来,旁边装着一个带木柄的龙头。
秦怀瑾走过去拧开龙头,一股清水哗哗地流了出来,流进盆底又被暗渠引走了。
程处亮站在浴室门口,张着嘴看着那道水流,半天没合上:“……这是什么?”
“水龙头。”秦怀瑾说,“拧开就有水。”
“怎么弄出来的?”
“铜管连着后院的井。井里装了水车和压力装置,把水压上来的。”
秦怀瑾拧回龙头,水流停了。程处亮走进去摸了一下那只陶瓷盆,又拧了一下龙头,看着水流出来又关上,然后转头看向尉迟宝琳:“宝琳,咱们家什么时候也能装一个?”
尉迟宝琳没有回答他,但他的目光一直在那根铜管和龙头之间来回扫,想是怎么弄的。
秦怀瑾又推开了里间的门。一张大床靠墙放着,床头高出一截,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张床都高出许多。秦怀瑾躺上去往下一靠,整个人陷进厚实的床垫里。程处亮走过去用手按了按床面,软得陷下去一个坑,他立刻坐了上去,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平了,过了片刻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想走了。”
尉迟宝琳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也坐了下来,按了按床面,又靠了一下床头,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站起来。
程处亮躺了一会儿忽然翻身坐起来:“怀瑾,你这宅子花了多少钱?”
秦怀瑾想了想:“不算买宅子的钱,装修大概一万多贯。”
程处亮沉默了片刻,又躺了回去:“……我还是躺着吧。”
尉迟宝琳站在旁边,难得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三人从正房出来,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老刘端了一壶酒过来放在桌上。程处亮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院子里的池塘和青砖,忽然说了一句:“你现在是真的有自己的地方了。”
尉迟宝琳端着酒杯没喝,看了秦怀瑾一眼:“你打算给这宅子起个什么名字?”
秦怀瑾想了想:“叫隐园吧。”
程处亮念了一遍:“隐园……隐?躲起来的意思?”
“差不多。”秦怀瑾端起酒杯,“反正我也不想太招摇。躲在自己的园子里,比什么都舒服。”
程处亮摇了摇头:“你这人……能赚钱,能造东西,然后你跟我说你想躲起来?”
秦怀瑾没有接话,喝了一口酒。
三人喝到天色擦黑才散。程处亮和尉迟宝琳走的时候,程处亮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还来。你家那个床——我睡一晚上试试。”
秦怀瑾没有理他,摆了摆手。
程处亮和尉迟宝琳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秦怀瑾转身走回院子,从一进走到五进,穿过空无一人的回廊,在月光下看了一眼池塘里的水面,又走进正房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了眼。院子里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芯晃了一下。这座宅子是他的了。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片夜色下,宫里御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李世民刚批完最后一本折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长孙皇后端着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陛下,这么晚了还在批折子?”
李世民端起茶喝了一口:“盐坊那边的账册刚送来,朕看了一下,这个月的数字比上个月又涨了一截。”长孙皇后在他对面坐下来:“盐坊……就是秦家那个次子弄出来的那个?”
“就是他。”李世民放下茶碗,“上次让厨子进宫的事,御厨房那边也来回话,说学了不少新东西,连皇后上次说宫里的菜乏味,现在也换了好几道了。”
长孙皇后笑了一下:“臣妾听说了。前两天御厨端了一道炒青菜上来,臣妾还以为是换了人做的。”她顿了一下,“这个秦怀瑾,今年多大了?”
李世民想了想:“十五六吧。反正快到婚配的年纪了。”
长孙皇后端着茶碗没有喝,像是不经意间提起:“陛下觉得,他这样的人,在长安城里,会是哪家的女婿?”
李世民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长孙皇后接着说:“清河崔氏、太原王氏、陇西李氏——那些人鼻子比狗还灵。秦怀瑾虽然表面上是个被赶出家门的纨绔,但他做了什么,迟早会被人挖出来。到时候那些世家大族,怕是抢着把女儿往他面前送。”
李世民放下茶碗:“你是说——”
长孙皇后笑了一下:“臣妾没说什么。臣妾只是觉得,陛下既然赏识他,就应该知道——这样的人,你不早一步抓住,别人就会替你抓住。”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伸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朕知道了。”
长孙皇后没有再追问,安静地坐在灯影里,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窗户外面长安城的夜色很深,月光落在御书房的台阶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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