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回到宫里的时候，天色刚擦黑。
她换了身衣裳就直接去了后殿。
李世民正坐在灯下看折子，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朱笔：“回来了？糖的事谈得怎么样？”
李丽质在对面坐下：“作坊已经定下了，用城外的皇家作坊。甘蔗这两天就能收齐，第一批先做一千斤试试。”
李世民点了点头：“还有呢？”
李丽质把秦怀瑾说的殿试和公示期复述了一遍。
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当面问策，看应答看气度。
公示期十天到半个月，榜上所有人的姓名籍贯全部张贴在长安城门口和各地州府衙门外面，任何人任何衙门都可以检举。
查实立即除名，由下一名替补。
如果有人诬告陷害，一经查实，告发者夷三族。
李世民听完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开口，笑着：“朕想了一下午没想出来解决办法的问题，他果然有办法。就是太懒了。不行，什么时候得治治他的懒病。”
李丽质继续说道：“他还说，公示期不能短，也不能长。太短了不够查，太长了耽误授官。半个月最好。”
李世民放下茶碗，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殿试这个法子好。面对面考，卷子上写得再好，当面一问答不上来照样露馅。公示期也好。世家不是怕寒门子弟道德败坏吗？那就在全天下人面前晒一晒。晒完了干干净净再去上任，谁也说不出什么。”
他停了一步：“明日早朝，朕把这两条抛出去。世家那边要是再拿德行说事，朕就拿公示期堵他们。”
第二天早朝，李世民端坐龙椅之上，把殿试和公示期的方案当众宣布了一遍。
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前十名当面问策，应答不当者除名。
公示期十五天，榜上所有人张贴于长安城门口和各地州府衙门，任何人任何衙门都可以检举。
查实者除名，由下一名替补。
诬告者夷三族。
他话音刚落，房玄龄第一个出列：“陛下，此法甚好。殿试当面考校，能看出一个人真正的本事。公示期让天下人帮着查，比朝廷派人查更广更深。臣附议。”
长孙无忌跟着出列：“臣也附议。公示期十五天，任何人，不管寒门还是世家大族想藏也藏不住。一个人的底细，乡亲邻里最清楚。谁家的儿子偷过鸡摸过狗，谁家的女婿骗过钱赖过账，公示期一开，自然会有人站出来。朝廷只要查实就行。”
程咬金出列：“臣也说两句。以前世家总说寒门子弟德行不好，现在公示期一开，全天下的人都看着。有德行的自然经得起查，没德行的想混也混不进去。陛下这法子，比他们那套门荫荐举靠谱多了！”
杜如晦点了点头：“此法甚好。而且也十分公平。不管是对世家子弟还是寒门子弟都一视同仁。这样在选官的上面，开始就杜绝了大部分道德败坏之人。”
秦琼也出列：“臣附议。”
世家那一侧沉默了片刻。
清河崔氏的崔宏迈出一步：“陛下，臣有几句话想说。”
李世民看着他：“讲。”
“殿试由陛下亲自主持，臣没有异议。公示期让天下人检举，臣也没有异议。”崔宏说，“但臣有一事不明——公示期内检举的人，如果查实了，朝廷怎么赏？如果不赏，以后谁还愿意站出来检举？如果赏了，赏多少合适？赏多了，恐怕有人为了赏钱诬告好人。”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崔爱卿问得好。检举查实者，赏钱十贯。不多不少，够普通人家吃几个月的粮。想靠这个发财的，十贯钱不够他折腾。真想为乡里除害的，十贯钱是个奖励。”
崔宏被怼的无话可说，脸色阴沉。
荥阳郑氏的郑伯言出列：“陛下，臣还有一问——公示期十五天，各地州府衙门张贴榜文，如果有人故意撕毁怎么办？”
李世民说：“撕毁榜文者，杖责五十，罚银二十两。再撕再加。衙门负责看守，看不住就追责。”
范阳卢氏的卢元度也出列了：“陛下，臣问一句——殿试和公示期都通过了，授了官，到了地方上发现此人确实德行有亏，那时候该怎么办？”
李世民看着他：“卢爱卿，公示期十五天，全天下的人都看着，你还要担心德行有亏的人混进来——那朕问你，以前门荫荐举上来的人，就没有德行有亏的？以前那些贪官污吏，哪个不是世家子弟？公示期至少能让全天下的人帮朝廷看着，总比你们关起门来选人强。”
卢元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心里知道这次是没有办法在阻止了。
太原王氏的王弘直还想说什么，李世民抬手制止了他：“朕意已决。殿试和公示期，从下一次科举开始施行。退朝。”
群臣行礼退下的时候，程咬金走在秦琼旁边低声嘀咕了一句：“今天陛下硬气。看到世家崔氏，卢氏气的样子，想想都觉得开心啊。你说是谁给陛下出的主意呢？不太像长孙无忌，杜如晦，房玄龄的路子啊。难道陛下还能有什么谋士？听说这段时间长公主去你那儿子的隐院比较多，不会是你家那小子吧？”
秦琼赶紧让他闭嘴，小声说道：“别乱说。我儿那懒货有这个智慧吗？如果是我儿提供的，千万别在世家大族哪里说。他们要知道，非得毁了我儿不可。你要知道科举是觉世家大族的根基。”。
程咬金笑呵呵呵说道：“知道了，知道了。叔宝。你儿子也是我侄子。我怎么会害他，放心，我口紧。一定不会乱说的。”
世家那一侧的人走得比平时快，但是一个一个都是脸色阴沉。
李丽质出了宫就直接去了隐园。
她到的时候，秦怀瑾正蹲在池塘边，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逗一只红色的小狗。
那小狗浑身火红，圆滚滚的，正追着草茎在地上打滚。李丽质在月洞门下面站住了，看了几息才走过去：“这是……狗？”
秦怀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嗯，刚养的。”
火麒麟听见有人说话，从地上翻起来，甩了甩毛，歪着头看了李丽质一眼，
然后继续躺着，心里则在骂，你是狗，你全家才是狗。要不是看你是将来女主人的面子上，一把火烧死你。
李丽质蹲下来，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它的头。火麒麟没有躲，还主动往前凑了凑，蹭了蹭她的掌心。李丽质笑了一下：“好可爱的小狗。这么小，红色的，我从没见过。”
她又摸了两下，火麒麟已经趴在地上了，尾巴扫着地面，眯着眼睛。李丽质抬起头看着秦怀瑾：“它叫什么？”
秦怀瑾想了想：“还没起名字。”
李丽质又看了火麒麟一眼：“先起一个吧。总不能一直叫‘小狗’。”
秦怀瑾随口说了一句：“回头再说。”
他看了一眼火麒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点破什么。
李丽质站起来：“糖的事，甘蔗已经收齐了，三万斤，在皇家作坊堆着。你跟我去看看。”
两人骑马出了城，一路往东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皇家作坊门口。
围墙比一般的作坊高出半截，门前站着两个禁军装扮的守卫，李丽质亮了牌子才放行。
院子里搭着几口大灶，灶上搁着几口大铁锅，旁边的案板上堆满了紫皮甘蔗。
十几个工匠站在院子里等吩咐。
秦怀瑾走到甘蔗堆前拿起一根看了看：“这么多？哪来的？”
李丽质说：“昨天从宫里出来，我就让人去市面上收了。长安城里的甘蔗铺子不多，我让人跑了几家大的，全部高价收过来，凑了三万斤。先试试，后面再从岭南进货。”
秦怀瑾点了点头：“三万斤够做三千斤糖了。先做一批看看。”
他转头对工匠们说：“先把甘蔗洗干净，去皮，切成小段，放到石臼里捣烂。”
工匠们应声动手。
秦怀瑾站在旁边看着，不时指点几句，切段要均匀，捣烂要彻底，出汁率才高。
捣出来的甘蔗汁被倒进大锅里，秦怀瑾让人用中火慢慢熬。
熬到一半的时候，他用木勺舀起一点看了看：“火大了，撤一根柴。”
工匠们手忙脚乱地撤柴，又熬了小半个时辰。
锅里的甘蔗汁越来越浓，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褐，最后变成了黏稠的糖浆。
秦怀瑾让人把糖浆舀出来，倒进另一口提前抹了油的大锅里冷却。
等糖浆凉到不烫手的时候，他让人用木铲不停地翻搅。
糖浆在翻搅中慢慢结晶，变成了一锅淡黄色的粗糖。
秦怀瑾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够白。再来。”
他让人把粗糖重新溶解、过滤、再熬、再结晶。
第二遍出来的时候颜色浅了一些，但还不够。
第三遍他换了一种方法，在糖浆里加了一点石灰水，让杂质沉淀得更彻底。
这一次熬出来的糖，颜色已经接近白色了，但还带着淡淡的褐色。
第四遍。
他把熬好的糖浆倒进一只倒扣的陶罐里，底下用炭火慢慢烘烤，糖浆里的水分从陶罐边缘的细缝里慢慢蒸发出去，剩下的糖在罐壁上结晶。
李丽质站在旁边看着这个过程，看着秦怀瑾认真做事的样子，感觉好有气势的感觉。
等陶罐冷却之后，秦怀瑾把罐子翻过来磕了磕，一块雪白的糖块从罐壁上脱落下来，落在案板上。
作坊里的工匠们围了上来，有人伸手碰了一下那块糖，然后又缩了回去。
李丽质拿起那块糖看了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然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嘴里含着那块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这个糖，比宫里的甜。而且还是这么雪白的。”
秦怀瑾说：“宫里的糖有杂质，发苦。这个没有杂质，甜得干净。”
李丽质又掰了一小块递给旁边的工匠。
工匠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同伴，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另一个工匠也尝了一口，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微微发颤。
李丽质看着他们，没有斥责，只是转头问秦怀瑾：“定价呢？包装呢？卖给谁？”
秦怀瑾在石凳上坐下来：“白糖定价一贯一斤，跟之前说的一样。包装用双层油纸裹好，外面贴一张红签，写‘雪糖’两个字。卖给各地州府的富商和酒楼，还有长安城的官宦人家。先铺长安，再铺洛阳、扬州、益州。冰糖后面再做，五贯一斤，走高端路线。”
李丽质从袖中抽出纸笔开始记，写到一半抬起头：“作坊里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秦怀瑾说：“做糖的方子现在只有我和你知道，还有这十几个工匠看到了全过程。要么签死契，要么……”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李丽质沉默了片刻：“我来办。”
秦怀瑾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拿起一块白糖对着日光看了看。
雪白的糖块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晶光，像一块冰。
他把它放回案板上：“第一批先做一千斤，卖完看看反响。后面再扩大。”
李丽质点了点头，把纸折好收进袖中，走到作坊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这些工匠看到的，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秦怀瑾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李丽质出了作坊，骑马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骑在马上，嘴里还残留着那块糖的甜味。
她想起作坊里那个尝了糖之后蹲在地上哭的工匠，想起秦怀瑾站在灶台前一块一块试糖的样子，想起他说“不够白，再来”的时候那种不容商量的认真。
她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然后催马往宫城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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