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冲回到府里之后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一个人出了门，直奔城西隐园。
到门口的时候脸色铁青，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老刘拦住他问了一句：“长孙公子？您这是——”
“秦怀瑾在不在？”长孙冲声音低沉说道，“我要见他。”
老刘看了他一眼，说道：“长孙公子，那您稍等一下。”，转身进去通报了。
秦怀瑾正坐在廊下翻书，火麒麟趴在他脚边。
李丽质也在，坐在石桌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作坊送来的样书在翻。
老刘走过来低声说了几句，秦怀瑾放下书：“让他进来。”
长孙冲跨进院子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李丽质。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更加阴沉几份。
他站在院子中央，盯着秦怀瑾看了两息，又转头看向李丽质：“表妹，你果然在这儿。”
李丽质合上书站起来：“表哥，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长孙冲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多少笑意，“我来问问秦县男，他凭什么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李丽质皱起了眉：“表哥，你在说什么？”
长孙冲转向秦怀瑾，气冲冲说道：“秦怀瑾，我问你，你凭什么？我长孙冲跟她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是世交，我爹跟陛下是布衣之交。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被赶出家门的次子，开了个酒楼做了点买卖，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你凭什么跟我争？你凭什么和我争丽质？为啥所有的人都向着你？陛下是这样,连我父亲也是这样。”
秦怀瑾则一脸玩笑看着气急败坏的长孙冲。
长孙冲又转向李丽质：“表妹，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哪里好了？你从小到大，我以前去宫里看你的时候，你哪次不是笑着跟我说话？我送你什么东西你都收着。你怎么就突然——”
“表哥。”李丽质打断了他，语气坚定的说道，“我从小把你当哥哥。一直都是。”
长孙冲愣了一下，没想到李丽质竟然会这么说，难道以前自己都错了吗。
“从小到大，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我一直把你当哥哥，从来没往别的地方想过。”李丽质看着他，“就算没有秦怀瑾，我也一样把你当哥哥。这个话，我以前没说过，是怕伤你的心。但今天你既然问了，我只能实话告诉你。”
长孙冲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出来：“你骗我。你肯定是骗我。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他让你这么说的？”
“没有人让我说。”李丽质说，“表哥，你冷静一点。”
秦怀瑾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
此时看着长孙冲那张涨红的脸，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在前世翻唐史的时候，看到过长孙冲和李丽质的记载。李丽质确实嫁给了长孙冲，婚后的日子并不好过，没活到三十岁就死了。他当时看那段记载的时候只觉得惋惜，现在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长孙冲面前：“长孙公子，我问你一件事。”
长孙冲盯着他：“什么？”
“她是你表妹，皇后是你亲姑妈，对不对？”
长孙冲说：“对，那又怎么了？”
“你想娶她，亲表妹？”
长孙冲理直气壮：“对啊，姑妈是我亲姑妈，表妹是我亲表妹，亲上加亲，怎么了？要不是你插进来，丽质肯定是我的。”
李丽质在旁边说了一句：“表哥，就算没有他，我也不会嫁给你。”
长孙冲没有理她，只是盯着秦怀瑾。
秦怀瑾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低声说了一句：“近亲结婚。”
长孙冲皱起了眉：“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是在近亲结婚。”秦怀瑾看着他，“你知道近亲结婚会有什么后果吗？”
长孙冲说：“什么近亲结婚？什么后果？你不要唬我。”
“你听我说。”秦怀瑾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长孙冲，“你和你表妹，身上流着同一脉的血。你爹是皇后的亲兄弟，皇后是你亲姑妈。你身上一半的基因，跟你表妹身上一半的基因，来自同一个源头。”
长孙冲皱着眉：“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后代的毛病。”秦怀瑾说，“人身上有一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会从父母传给子女。你可以把它想成种子。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些坏种子，平时不发芽，因为只有一份，被好的种子压着。但如果爹和娘身上带着同一种坏种子，两份坏种子碰到一起，就会发芽，长出来的孩子就会出问题。”
他停了一下，“你和你表妹，身上来自同一个源头。你们俩身上带着同一种坏种子的可能，比普通人高得多。你们两个要是生了孩子，那孩子身上带着双份坏种子的可能，比普通孩子高得多。双份的坏种子碰上了，孩子生下来可能就是傻子，可能就是残疾，也可能活不了几天。”
长孙冲愣住了。
“你不要骗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怎么可能？我见过那么多表兄妹结婚的，都好好的——”
“你见过几家？”秦怀瑾看着他，“你见过十家？二十家？你见有统计过吗？你见过那些生了傻子的人家，是怎么把这种事捂在家里不往外说的吗？”
长孙冲被吓到，自言自语道：“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李丽质站在旁边，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
她看着秦怀瑾：“秦县男，你说的……是真的吗？”
秦怀瑾看着她的脸，点了点头：“是真的。你回去让你父皇派人去查长安府衙的人口档案。把近亲结婚的夫妻挑出来，把他们生下来的孩子也挑出来。再挑同样数量不是近亲结婚的夫妻，对比一下。哪边的孩子夭折的多，哪边的孩子生下来有毛病的多，一查就知道了。”
长孙冲站在那里，攥着拳头的手微微发抖。
他盯着秦怀瑾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确定？”
“我确定。”秦怀瑾说，“我骗你这个做什么？你回去查了就知道。如果是假的，你回来找我算账。如果是真的……”
长孙冲没有等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李丽质一眼，然后大声说道：“秦怀瑾，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祝福你和表妹。如果你是骗我的，我绝对不会放弃，也不会放过你。”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丽质站在石桌旁边，脸上的表情还没有缓过来。
她看着秦怀瑾：“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秦怀瑾说：“比你想的还要严重。不光是对孩子不好，对女方也不好。你先女子太早结婚也不好。女子身子还没长全就怀孕生孩子，伤的是自己的根。生得越早，伤得越深。要是十五六岁就嫁人，二十岁之前生孩子，身子还长好，所以生孩子就像过鬼门关，而且也很伤身体，会折损阳寿。最早生孩子也不要低于十八岁。”
李丽质沉默了很久，低声说了一句：“我母后……十六岁生的我哥哥。”
秦怀瑾看了她一眼，则安慰道：“放心啦。皇后娘娘虽然伤了根本，只要好好养着，而且宫里珍品比较多。会养回来的。只是苦了那些老百姓家里的女人”。
长孙冲一路跑回府里，正好在门口碰见刚下朝回来的长孙无忌。
他气喘吁吁地拦在父亲面前：“爹，我有件事要问你。”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你让人去查长安府衙的人口档案。”长孙冲说，“查近亲结婚的夫妻，和不是近亲结婚的夫妻，各查一千对。看他们生下来的孩子，夭折的有多少，生下来有毛病的有多少，脑子不灵光的有多少。查完了你就知道了。”
长孙无忌皱起了眉：“你在说什么？”
“秦怀瑾说的。”长孙冲说，“他说近亲结婚，后代出问题的概率比普通夫妻高得多。我不信，他让我回来查。”
长孙无忌听到“秦怀瑾”三个字，脸色沉了下来：“你去找他了？”
长孙冲则小声说道：“是的。父亲，孩儿让你失望。但是我不去找他，我心不敢啊。”。
长孙无忌盯着他看了几息，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身后的随从说：“去长安府衙，调近十年的人口档案。按他说的，各查一千对。快去快回。”
随从领命去了。
长孙冲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白。长孙无忌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手指在窗沿上慢慢敲着。
过了一会儿，长孙无忌忽然开口：“你去找秦怀瑾，都说了些什么？”
长孙冲低着头：“我问他凭什么跟我抢表妹。”
“然后呢？”
“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堆什么近亲结婚、后代毛病的话。我不信，他让我回来查。”
长孙无忌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儿子：“你觉得秦怀瑾这个人怎么样？”
长孙冲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方才在隐园里看到的景象，想起那个站在院子里跟他说话的年轻人。他以前只听市井流言说秦怀瑾是纨绔子弟，靠着家里余荫开了个酒楼，整天游手好闲。可他今天真正见到本人的时候，对方身上没有半点纨绔的样子。站在那里气度沉稳，说话不急不慢，每一句都像提前想好了一样。尤其是说到后代的事，那种笃定的语气，像是已经看过千百遍结果似的。
“市井流言都说他是个纨绔子弟。”长孙冲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可今天孩儿初次见他，觉得他器宇轩昂，说话振振有词，确实是一个有本事的人。他跟我说的那些话，不像是在胡编乱造。我看得出来，他不是在唬我。”
长孙无忌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你能这么想就好。”
“纨绔子弟？”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嘲讽的说道，“你见过哪个纨绔子弟能让陛下天天挂在嘴上夸？你见过哪个纨绔子弟能让公主天天往他家里跑？纨绔子弟只是他用来迷惑敌人的。他是一个真的有大才之人。不然我们怎么会维护他呢？”
长孙冲点了点头：“爹，我没打算跟他结仇。他今天说的那些话，虽然让我难受，但确实是真话。我让人去查，就是想亲眼看看。如果是真的，我认。”
长孙无忌看着他：“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长孙冲想了一会儿：“爹，你经常和我说，要和本事厉害的人多做朋友。而且跟他做朋友比做敌人强。我不会在和他启冲突了，也会去你和他交好。”
长孙无忌则欣慰道：“你能这么想？也不枉为父一直教导你。冲儿，你肩上以后要扛起长孙家。所以以后不可冲动，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长孙冲则自责道：“爹，孩儿，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也是昨天崔家崔彦拿言语刺激我，今天想不通，就冲动了。”
长孙无忌听到还有崔家，声音闷哼一声：“原来还有崔家的事。竟然敢算计我长孙家。他们自己出动血卫队还不够？还拉我们长孙家当刀。等着，下次我一定让你知道我们长孙家不是谁都可以惹的。”
长孙冲吃惊道：“血卫队？崔家竟然出动血卫队？秦怀瑾那不是死定了吗？”
长孙无忌则轻笑道：“你以为秦怀瑾没有牌吗？崔家公子怎么死的？管家又是谁杀的？这次就好好看看他们硬碰硬吧。我还是蛮期待知道秦怀瑾到底有啥底牌？”
长孙冲则惊出一声冷汗，秦怀瑾尽然敢杀崔家公子，要是我把他惹毛，那该是。。。
两个时辰之后，随从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摞抄录的文书。
他把文书放在案上，退到一边。
长孙无忌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近亲结婚的一千对夫妻，生下来的孩子共两千一百四十三个。”随从低声念道，“其中夭折四百七十六个，占两成二。生下来有残疾或智力有问题的，三百二十一个，占一成五。合计有问题的孩子，接近四成。”
他翻到第二页：“不是近亲结婚的一千对夫妻，生下来的孩子共两千五百六十七个。夭折一百二十八个，占半成。生下来有残疾或智力有问题的，七十三个，占不到三分。合计有问题的孩子，不到一成。”
厅里安静了很久。
长孙无忌把文书合上，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秦怀瑾没有骗你。他说的都是真的。”
长孙冲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低着头，手指松开了扶手，垂在膝盖上：“……我跟表妹，真的有缘无分吗？”
长孙无忌走过去，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不重，但拍得很响。
“就算你表妹愿意，我也不同意。”长孙无忌说，“你想让长孙家没落吗？你要是娶了你表妹，生了孩子，生了个傻子，或者生了个身子骨弱的，长孙家的嫡长子就是个废人，长孙家还怎么撑下去？你想过没有？”
长孙冲抬起头，脸上是一层说不清的表情：“可是爹……”
“没有什么可是。”长孙无忌打断了他，“这件事到此为止。丽质的事你不要再想了。陛下说的其他公主，你好好挑一个。门当户对，身体康健，比什么都强。”
长孙冲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摞文书，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走了出去。
长孙无忌一个人站在前厅里，看着那摞文书，站了很久。
他拿起那份报告揣进袖中，出了门，朝宫城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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