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棚门口的人群呼啦啦散了个干净。
周婆子拽着周小兰的胳膊，往自家方向走，嘴里念叨着：“行了，热闹也看完了，赶紧回家，灶上还炖着粥呢，家里一堆活儿等着你搭手。”
周小兰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冲着文溪使劲挥手：“小溪我先回去了！你要是有事就去我家找我！”
她一边退着走一边喊，差点踩进路边的泥坑里，惹得周婆子又拍了她的胳膊一巴掌。
文溪站在门槛上，笑着冲她摆了摆手：“知道了，你慢点儿走。”
她回身捡起刚才扔在地上的篾条，坐回小板凳上，接着编那只没做完的蒸屉。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个方形的浅口蒸屉就编好了。把边缘突出的竹篾尖子削得圆滑平整，翻过来扣在地上看了看，大小刚好，严丝合缝。
“手倒是巧。”李翠花拄着拐杖慢慢挪过来，拿起蒸屉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满眼好奇：“小溪啊，你编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看着不像是装菜的篮子。”
“做个吃食。”文溪拍了拍手上的竹屑，站起身：“这几日在城里跟人学的，叫肠粉。滑嫩得很，浇上酱汁特别香。我寻思着今天有空，做来给你们尝尝。待会儿我去趟城里，买点新鲜的肉和佐料，再买个小的手推磨回来。米泡好了，得磨成细米浆才能做。”
她心里早有盘算。
这阵子进山采药，钱来得快，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深山里危险不说，还总要看运气。
若是这肠粉味道能立住，比天天往深山里钻安全多了。
细水长流的生意，日子才能更安稳。
李翠花也不懂什么肠粉不肠粉的，只知道闺女说的都有道理。
她摸着蒸屉边沿，笑道：“这看着倒是简单，一学就会。你要是不够用，我帮你再编两个？”
“行啊。”文溪笑着应下：“娘要是不累，就帮我再编两个一般大的。”
文安甩了甩胳膊，扎马步练了半炷香，胳膊还有点发酸。
“姐，你要去城里啊？”他凑过来：“你放心去，我在家看好家，陪着娘，保证不出去乱跑。”
文溪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
“那小安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或是想要的玩意儿？咱们现在有钱了，不用省。”
文安摸了摸肚子，嘿嘿笑了两声：“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能天天吃饱饭，有娘和姐在身边，就挺好的。”
他是真的满足。
以前在老文家，顿顿吃糠咽菜，还动不动就挨打挨骂。
现在每天都有饱饭吃，对他来说，这已经是神仙过的日子了。
“傻小子。”她捏了捏他的脸蛋：“放心，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收拾了一下，文溪就出门了。
五月的日头已经有点毒了，走在路上晒得人后背发烫。
老文家，还是愁云惨雾。
村长领着官差去别家问话了，看热闹的村民也散得七七八八。
院子里空荡荡的，两具尸体已经被葛家和赖家的人抬走了，地上只留下两滩发黑的血迹，看着格外瘆人。
刘氏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光着脚，脚底刚才跑出去那一趟，被石子划了好几个小口子，渗着血，钻心地疼。
她却顾不上揉，皱着眉头问旁边的张氏：“来财昨日走前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张氏站在屋檐下，摇头：“没、没说。就说让我们在家等好消息……”
“等个屁的好消息！”刘氏猛地一拍门槛：“家都被偷空了，等他回来，我们娘几个早就饿死了！”
她喘了口气，不耐烦地冲张氏挥手：“你现在就去，挨家挨户去借！借点粮食，再借点钱回来。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张氏攥着衣角，指尖都捏白了。
借？怎么借？
村里人本就看不上他们家这几日的做派，如今出了人命，还被偷得精光，背地里都说是遭了报应。
谁肯借给他们？
可看着刘氏阴沉的脸色，她又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小声应了句“知道了”，拖着光脚，慢吞吞地往外走。
“奶……我好饿啊。”
文金宝揉着肚子，蔫头耷脑地走过来，挨着刘氏坐下。从早上醒来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刘氏看着宝贝孙子，心一下就软了。她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背，可孙子不能饿。
“走，奶带你去灶房看看，说不定还剩点什么。”她撑着门槛站起来，拉着文金宝的手往后院灶房走。
灶台上空空如也，连大铁锅都没了。
地上连一粒米都没有。
真干净。
比脸都干净。
“奶，我饿……”文金宝拉着她的衣角，扁着嘴快哭了。
“乖孙儿别急，再等等。”刘氏连忙哄他：“你娘去借粮食了，很快就回来，回来就给你做饭吃。啊？”
从灶房出来，就看见文金珠还抱着胳膊，缩在屋檐底下发呆。
小姑娘脸色发白，眼神直直的，是早上看见尸体被吓狠了，坐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刘氏一看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赔钱货，关键时刻一点用都没有。
“发什么呆呢！”她走过去，伸手就戳了下文金珠的脑门，力道很重：“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还在这儿偷懒！去，去后山挖点野菜回来！不然晚上都没得吃！”
文金珠被戳得往后踉跄了一下，眼泪瞬间涌到了眼眶里。
她咬着唇，低声道：“奶，镰刀……镰刀也被偷走了。怎么挖啊？”
“没镰刀就不会用手掐了？”
刘氏瞪着她，语气刻薄：“家里现在什么光景了？你还想着享福？不想饿死就赶紧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啊？”
文金珠低着头，没敢顶嘴。
指甲掐进掌心，心里委屈得厉害。
自从文溪她们被撵走之后，奶奶就越来越看她不顺眼。
以前有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文溪干，她只要绣绣花、做做样子就行。
现在倒好，什么都要她做，做得不好还要挨骂挨打。
这日子，还不如以前。
她转身往外走，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赶紧用手背擦掉。
等爹回来，她一定要让爹给她找个有钱人家嫁了。
也总好过在这个家里，天天吃糠咽菜，还要挨骂。
用手掐野菜，指腹都得磨破，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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