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溪收回目光，看向走在前面两步台阶上的男人。
“你是万珍楼的东家？”她索性直接问。
陆凛脚步微顿，回头看她，点了点头：“嗯。家里的产业，我偶尔过来看看。”
“你还挺会做生意的。”文溪语气淡淡的，却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收购山货都比别家贵几文，听着就像是在做亏本生意。
陆凛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淡淡一笑：“底层百姓讨生活不易。进山打猎，风里来雨里去的，拼着性命挣钱。我少赚几文，他们就能多攒点钱给家里添补。不算什么。”
文溪看着他。
还真是……心地善良。
她心里默默加了一句。
走到三楼雅间，陆凛推开门。
“请进。”
文溪走进去，随意打量了一圈。
雅间不大，却布置得雅致。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意境悠远。
墙角摆着个博古架，放着几件瓷器。
桌上点着一小炉熏香，青烟袅袅，味道清清淡淡的，闻着很舒服，不呛人。
不像个做生意的地方，倒像是文人墨客读书的去处。
“坐。”陆凛示意她坐下。
文溪在桌旁坐下。
刚坐定，朱掌柜就端着茶和点心进来了。
“公子，姑娘，请用茶。”
朱掌柜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倒完茶，他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尝尝这个。”陆凛把那碟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后厨厨子做的，味道还不错。”
文溪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她点点头：“嗯，好吃。”
见她吃得香甜，陆凛嘴角也微微上扬。
等她把一块糕吃完，他才直奔主题。
“方才上来的时候，你也看见了，大堂里座无虚席，饭点更是要排队。”
“若是你肯与我合作，把肠粉放到万珍楼来卖，赚的，肯定比你摆摊多得多。”
文溪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合作的话，有两个法子，你可以选。”
陆凛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把肠粉的方子卖给万珍楼。往后酒楼卖肠粉，所得利润，你我五五分。方子卖断，以后酒楼怎么经营，都与你无关。”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方子不卖给酒楼。你可以选择教给厨子，也可以选择自己配好料，你拿七成，酒楼拿三成。”
说完，他看着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急不躁：“你意下如何？”
谈起生意，他倒是一丝不苟，不见方才的温和闲散，倒是透着几分精明。
文溪放下茶杯，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卖方子的话，看似省心，一了百了。
可真要是卖断了，最多给她二十两银子顶天了。往后万珍楼卖得再好，也跟她没关系了。
第二个方案，七成分成。
就看万珍楼这客流量，一天五六十份都不成问题。
她拿七成，比自己摆摊赚得多得多，还不用起早贪黑守着摊子。
可……
她心里也有顾虑。
方子交出去了，人家学会了，转头把她踢开怎么办？
人心隔肚皮，不得不防。
“你提的这两个条件，都不错。”文溪抬眼看他，语气平静，“我更看重第二个。只是……”
她话没说完，留了半句。
但陆凛已经懂了。
他看着她眼底的警惕和试探，心里了然。
也是，世道艰难，一个小姑娘家，谨慎些也是应当的。
他没多解释，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案边，拿过纸笔，坐下就写。
笔尖落在宣纸上，沙沙作响。
“文溪，你放心。”
他一边写，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万珍楼是正经做生意的，开了几十年，不会坑骗老百姓一文钱。我更不会骗你。”
最后几个字重了些，他顿了顿，笔尖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写：“我的命，都是你从山洞里捡回来的。我陆凛报恩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算计你。”
“……”
文溪猛地一怔。
心思被他猜到了。
倒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这世道，坏人太多了。
小心些，总没错。
陆凛没抬头，却像是知道她的心思似的，又补了一句：
“我写一份契约，签字画押，各执一份。若是你觉得哪里不妥，我们再改。直到你觉得合适为止。”
他说着，抬起头，看向她，眼神坦荡又认真。
文溪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那你先写，我看看。”
陆凛应了声，低下头，继续写契约。
宣纸上的墨迹渐渐收干，陆凛捏着纸角，轻轻吹了吹，才递向文溪。
指尖伸到半途，他微微顿了顿，抬眼看向她，语气温和：“需要我读给你听吗？”
他考虑到乡间女子，大多不识字。这份契约条条款款多，怕她看着费劲。
“不用。”文溪伸手接过宣纸，指尖碰到他的，微凉，“我勉强认得几个大字。”
她垂着眼，仔细看了起来。
纸上的字写得极好，端正遒劲，骨力内含，一笔一划都透着章法。
虽然都是繁体字，有些笔画繁复，却并不妨碍她读。连蒙带猜，再结合上下文，也看得明白。
她看得认真，一行行往下扫，神色平静。
陆凛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目光却悄悄落在她脸上。
心里又多了几分意外。
没想到她竟还识字？
倒真是一次比一次让人意外。
文溪没察觉他的目光，全副心思都在契约上。
看着看着，她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这份契约写得极细，都没什么问题。
甚至还特意加了一条。
若是她不愿继续合作，可随时解除契约，无需赔付任何违约金。酒楼不得私自留存配方，不得擅自制作售卖。
通篇看下来，几乎全是向着她的。
利她拿大头，风险全是酒楼担着。连解约，都给了她十足的自由。
这不像是做生意，倒像是……特意送好处给她。
“这个……”
她抬起头，眉心依旧蹙着，眼里带着几分不解，还有几分审视，“陆凛，陆公子，你一向都是这样做生意的？”
陆凛闻言，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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