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李莲花，喝药了。” 苏星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到桌边，轻轻将瓷碗搁在李莲花面前。
浓重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李莲花鼻尖微蹙，目光错开那黑褐色药汁，语气慢悠悠推脱：“等一会再喝。”
“现在就喝。” 苏星辰指尖往前一推碗沿，直抵他手边，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李莲花无奈咂了声，啧，拗不过这人，只能捏着鼻子仰头一饮而尽，喉间漫开钻心的苦味，连忙抓过一旁备好的桂花糖含进嘴里，甜意勉强压下满嘴苦涩。
等他嚼完糖块，苏星辰才顺势开了口，眼底带着几分斟酌：“李莲花，从前我没好意思打听你的家事，可现下摆在眼前的难处你也清楚，日日抓药都要耗不少银子，你又死活拦着我，不让我走旁门左道。事到如今，总该同我说说你的来历了吧？”
李莲花指尖摩挲着空碗边缘，神色淡了几分，轻声作答：“我哪里还有什么家人，自幼便是孤苦一人，后来幸得师父收留。当初遇见你那会儿，正是师父刚离世，我无家可归，又见你孤身一人，才索性留下来和你一起相依为命。”
苏星辰眉梢微抬，接着追问关键：“那你这一身的剧毒，又是怎么染上的？”
“仇家设计暗算，师父为替我寻仇，才落得身死道消。” 李莲花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桩血海深仇与自己无关。
苏星辰安静点了点头，不再往下刨根问底。心里却在嘀咕：看来想让李莲花坦白自己的身份，解毒前是不太可能了。
片刻后他重新打起精神，提议道：“那咱们明日一早去官府一趟，看看有没有缉拿悬赏的告示，顺带打听周遭一带的山贼土匪。一来为民除去祸患，二来也能换些银两买药。动手的活儿全交给我，你身体不好，不便动用内力，只在一旁替我压阵便好。”
李莲花抬眼望了望他，沉默一瞬，淡淡应下：“行。”
转瞬两年光阴，苏星辰与李莲花安稳住在常州城外，莲花楼成了二人朝夕相伴的居所。
楼前小院被二人打理得烟火气十足，竹篱笆围出一方菜畦，青菜萝卜长势繁茂，角落搭着鸡棚，几只鸡日日咕咕踱步。
每隔一段时间，苏星辰就会往城中衙门口一趟，查看墙上新贴的悬赏告示，或者去挑一些土匪山寨清理。
余下时间，他都泡在李玉山的小院里跟在关河梦身后打下手。早先一次处理外伤时，他不小心展露了扎实的药理基础与包扎手法，被关河梦一眼看穿，默许他跟着一起和李玉山学习医术。
李玉山见苏星辰踏实肯学、心术端正，便在教授关河梦时顺带教苏星辰。
当然，习武是苏星辰从未间断的功课，每日天微亮他便在院中空地练剑，接悬赏剿匪时又常有实战打磨。两年沉淀下来，一身功夫稳扎稳打，在江湖里也算三流高手了。
反观李莲花，日子过得闲散恬淡。唯有苏星辰外出办悬赏时，他才会跟着同行，静静立在一旁替人望风压阵，其余时候几乎都呆在莲花楼。喂鸡除草、翻整菜地皆是日常，闲来还迷上了下厨，只是手艺平平，炒青菜时常发苦，炖肉汤总少几分滋味，苏星辰却次次捧场吃光，半点不嫌弃。
无事时他便翻读苏星辰从医庐带回的各类医书，一页页慢慢细看，打发时间。
这两年，是李莲花中碧茶剧毒后难得安稳舒心的日子。靠着李玉山不断调配改良的汤药，辅以扬州慢内力温养心脉，他体内碧茶之毒发作的频次大幅降低，身体衰败的势头被遏制住。
李玉山更是潜心研制出一味药，每逢毒发之时服下，便能极大缓解心脉痉挛般的剧痛，不必再独自硬扛蚀骨苦楚。
所以这两年李莲花过得还不错，心境也平和许多。
两年间，李玉山从未停下钻研碧茶之毒的脚步，给李莲花调理身子的汤药反复改良十余次，也曾多次取走李莲花的血样，提取各种草药投喂白兔对照观察，总算摸透几分解毒思路。
可难题卡在药材配比，无论怎么调整，都没法彻底拔除扎根经脉脏腑深处的残毒，每次只能扫去表层浮毒，治标不治本。
这日医庐里药材香气混着淡淡血腥气，李玉山正对着满桌药渣、记录簿蹙眉思索，苏星辰顺势上前，佯装心中存疑，轻声开口。
“李神医，您前几日说，现下的汤药只能清掉浮于表层的毒素，藏在经脉五脏里的积毒根深蒂固，没法一次性拔除。那若是寻一味药性至烈、穿透力极强的毒草，先打散固结的毒素，再用固本汤药顺势逼毒，会不会可行？”
两年来苏星辰常来请教药理，悟性出众，李玉山早已习惯同他探讨医道，闻言放下手中毛笔，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老夫寻遍医书药典，始终找不到药性足够霸道的引子，只能继续慢慢替换药材试方。”
苏星辰眼底藏好早已盘算两年的心思，面上依旧是晚辈求教的诚恳模样：“晚辈从前翻古籍时，见过一味忘川花阴草，书上写它毒性至烈，药力无孔不入，寻常毒障根本拦不住。晚辈想着能不能用以毒攻毒之法，先用阴草冲散经脉里盘结的碧茶余毒，之后再配中和汤药，解去忘川花本身的剧毒。”
李玉山眼中顿时亮起几分兴致，抬眼看向他：“忘川花？老夫只听闻其名，从未见过古籍记载，你把那本书取来给我瞧瞧。”
苏星辰早有准备，伸手入怀，掏出一册破旧泛黄、连封皮都缺失的手抄古籍递过去。
这本书是他这两年抽空拼凑伪造，摘了好几本冷门药志的内容重新誊写，又特意做旧。唯独特意添了一页详述忘川花阴草药性、透毒奇效的批注，字句写得有理有据，看不出半点破绽。
李玉山接过册子细细翻阅，指尖反复摩挲记载忘川花的那一页。
苏星辰垂手立在一旁，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认准忘川花是解开碧茶之毒的唯一出路，可自己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个无根无凭、半路学医的小孩，又怎么会知道这些。
所以他耐着性子，一边督促李莲花服药养脉，一边伪造古籍、循序渐进在李玉山面前铺垫药理思路，等到今日时机成熟，才顺势将忘川花这个法子抛出来。
两年调养，李莲花身子底子稳固不少，肯定能扛住忘川花霸道药性带来的损耗，眼下只等李神医研究出可行性了。
“星辰，这书我先拿回去细细研究一番。”
李玉山话音落下，指尖攥紧那本无封皮的旧册，心思全落在忘川花那页记载上，压根没等苏星辰应声，转身径直快步走进后院药房，木门轻轻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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