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岛路骑到江边,大概十五分钟。
程度蹬得不快,钟小艾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程度的腰,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梧桐树的影子从路面上斜斜地铺过去,一道一道,像谁用尺子画出来的。
出了城,路宽了,房子矮了,风也大了。
路两边是菜地,黄瓜架子一排一排的,西红柿红透了,没人摘。
有农民挑着担子从路边走过,担子两头挂着空筐,大概是刚从集市上回来。
钟小艾把脸贴在程度的背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
“累了没?”她问。
“不累。”
“还有多远?”
“快了。”
路往西,一直往西骑。
太阳在前面往下沉,天边的颜色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紫红。
云彩被染了一层边,亮亮的,像是贴了一层金箔。
到了江边。
两个人走上堤坝。
堤坝很高,很宽,上面长满了草。
草不深,刚刚没过脚踝,踩上去软软的。
堤坝的一边是江,一边是田野。
太阳正在落山,余晖撒在江面上,把整条江染成了红色。
江水一波一波地涌,红色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闪闪的,晃眼睛。
程度拉着钟小艾的手,找了一块干净的草地坐下来。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
钟小艾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好舒服。”
两个人坐在堤坝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先是一半,然后只剩一个边,最后完全沉到江面以下。
天的颜色变了,从紫红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蓝。
第一颗星星冒出来,小小的,在天的边角上,一闪一闪。
江面上有船。
一艘货船,很慢,突突突地往东走。
船尾拖着一道长长的水痕,把红色的江水划开,又慢慢合拢。
钟小艾靠在程度的肩膀上。
“老公。”
“嗯。”
“你小时候,你在家时,也经常去看长江吗?”
“跟父亲去的。他那时候在江边给人搬货,我放学了就过来找他。他在船上搬麻袋,一袋一袋的,从船上搬到岸上。我站在堤坝上看,看他弯着腰,一袋一袋地搬。那时候觉得他力气好大。”
程度又说:“后来他不在江边干了,去镇上的工厂。但他有时候还会来江边坐坐。他说江边风大,吹得人清醒。”
钟小艾说:“你爸是个实在人。”
程度说:“是。他不会说漂亮话,但做事踏实。我妈也是。两个人一辈子没红过几次脸。”
钟小艾说:“你像他们。”
程度说:“哪一点?”
钟小艾说:“踏实。”
程度笑了,把钟小艾往自己怀里搂了搂。
江风又吹过来,把钟小艾的头发吹起来。
程度伸出手,帮她把头发拢到耳后。
手指碰到她的耳朵,碰到那点玉丁香,凉凉的,润润的。
钟小艾转过头,看着程度。
暮色里,她的眼睛很亮,像江面上那些碎碎的光。
程度低下头,亲了她一下。
钟小艾没有躲。
她闭上眼,回应着。
嘴唇贴在一起,凉凉的,带着江风的味道。
亲了一会儿,钟小艾把脸埋进程度的脖子里。
“程度。”
“嗯。”
“以后我们老了,也来江边看日落。”
“好。”
“你说话算话。”
“算话。”
天完全黑了。
江面上的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的,像萤火虫。
对岸也有灯,模模糊糊的,连成一条线。
程度站起来,把钟小艾拉起来。
“走吧,该回去了。”
钟小艾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到自行车旁边。
钟小艾跳上后座,手扶住程度的腰。
“走了。”
“走。”
程度蹬着自行车,沿着堤坝骑下去。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服吹得鼓鼓的。
钟小艾靠在他的背上,闭着眼。
路两边是黑乎乎的田野,远处有村子的灯,一点一点的。
天上有星星,一颗比一颗亮。
程度骑得很稳。
车链子沙沙响,轮胎碾过路面,发出细细的声音。
钟小艾听着这些声音,听着程度的心跳。
“老公。”
“嗯。”
“今天真好。”
程度说:“以后还有。”
钟小艾把脸贴紧了一些。
自行车穿过夜色,往城里的方向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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