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温度似乎低了些。
这个问题和投资本身没有直接关系。
换个人来问，勉强还能算闲聊。
可张正东问完后，身体已经微微向后靠去，显然没准备认真听一份漂亮履历。
马化腾没有阻止。
他低头整理袖口，等于默许了这次试探。
林晨放下茶杯。
杯底落在茶几上，只发出一声轻响。
“我还没有大学毕业。”
张正东眼中闪过一抹果然如此。
“那林先生目前在哪所学校就读？”
“晋阳一中。”
这次连马化腾都抬起了眼。
张正东愣了两秒，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高中？”
“高三。”
林晨神色自然。
“家里最近出了些事，我办理了休学。”
张正东张了张嘴。
他原本只是想摸摸对方的底。
结果一摸，摸出个高中生。
企鹅缺不缺钱暂且不论，至少没缺到需要找高中生融资的程度。
张正东抬手扶了一下镜框，话说得越发委婉。
“林先生，互联网行业和传统能源行业区别很大。”
“除了资金，还需要对技术、产品和用户需求有长期理解。”
“单从投资角度看，这个行业的风险也不小。”
他停顿片刻。
“您现在还年轻，或许可以先完成学业，再慢慢了解互联网。”
听起来像好心建议。
翻译一下也不复杂。
回去上学，别来添乱。
马化腾端起茶杯，依旧没有表态。
窗外传来键盘敲击声。
有人从走廊经过，脚步渐渐远去。
林晨看着面前两人，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对方的态度已经很明确。
昨夜的电话只是一个随手答应下来的会面。
盛华投资没有互联网背景，也没有投资圈履历。在马化腾眼中，这种资本即便有钱，也很难为企鹅带来资金以外的价值。
何况坐在这里的，还是一个没上大学的煤企继承人。
煤老板。
煤二代。
这两个词放在二零零四年，往往意味着矿井、暴发户、豪车和成捆现金。
很少有人会将它们与科技投资联系到一起。
林晨没有解释自己的眼光，也没有谈什么互联网未来。
对方已经关上门。
这时再表演先知先觉，只会像拿着创业计划书堵在电梯口的推销员。
不体面，也没必要。
他看了一眼腕表。
“马总，张总。”
“二位的意思，我明白了。”
张正东没有接话。
马化腾则露出礼貌的笑容。
“林先生不要误会。”
“我们只是希望投资方能够充分了解企鹅，也了解这个行业。”
“当然。”
林晨微微颔首。
“所以我就不浪费二位的时间了。”
“直接说报价吧。”
马化腾握着茶杯的手停住。
张正东也坐直了几分。
林晨语气平静，像是在讨论一笔普通的采购。
“盛华投资出资两亿美元。”
“收购企鹅百分之四十的股份。”
茶几旁彻底安静。
两亿美元。
按当前汇率计算，超过十六亿华币。
以百分之四十的持股比例倒推，企鹅的整体估值达到五亿美元，折合四十多亿华币。
这个数字，远超企鹅此前的历次融资估值。
二零零零年，IDG和盈科合计投入五百五十万美元，拿走企鹅百分之四十股份。
二零零一年，MIH收购企鹅百分之二十股份，付出的资金也只有一千二百六十万美元。
后来MIH继续增持，总投入仍不足三千万美元。
如今短短几年过去，林晨愿意把企鹅的估值推到五亿美元。
涨得不能说快。
只能说企鹅插了翅膀，资本市场都快追不上了。
马化腾的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
“林先生，你确定是两亿美元？”
“确定。”
“不是两亿华币？”
“美元。”
林晨看向他。
“资金已经存放在海外账户。”
“只要完成股权审核与交易文件签署，随时可以付款。”
马化腾没有说话。
他承认，自己心动了。
企鹅早已走出最困难的阶段。
移动QQ增值业务发展迅速，QQ秀和红钻的收入也在增长。单是QQ秀，月营收便能达到千万级别。
公司不缺维持运营的钱。
可两亿美元依旧不是小数目。
有了这笔资金，企鹅可以扩充服务器，招揽更多技术人才，尝试网络游戏、门户网站和更多增值业务。
上市计划也能从容许多。
更重要的是，这份报价意味着企鹅创始团队和MIH手里的股权价值同时暴涨。
数字很香。
香到足以让人短暂忘记，报价者还是个高中生。
张正东拿起桌上的钢笔。
“林先生希望收购哪一方的股份？”
“可以是老股转让，也可以增发新股。”
“我只看最终结果。”
“盛华投资持有百分之四十。”
张正东皱起眉。
“百分之四十太多了。”
“价格可以谈。”
林晨身体向后靠了些。
“比例不能少。”
马化腾与张正东对视一眼。
去年八月，企鹅创始团队才重新调整过股权结构。
目前MIH与创始团队各持有约百分之五十股份。
如果通过增发让盛华持有百分之四十，创始团队的股份会被大幅稀释。
公司的控制权也会变得复杂。
若从现有股东手里购买，就只能由MIH或创始团队让出股份。
谁愿意卖？
企鹅正准备赴港上市。
这个时候引入一家没有科技投资履历、前身还是煤企的公司，对上市估值未必是好事。
资本市场喜欢讲故事。
科技、国际资本、高速增长，这些词放在一起很顺。
煤炭、高中生、互联网，拼起来就多少有点跨服聊天。
马化腾放下茶杯。
心动归心动。
有些钱能拿，有些钱拿了可能烫手。
他沉思许久，才缓缓开口。
“林先生，谢谢你对企鹅的认可。”
“这个报价很有诚意。”
话到这里，转折已经呼之欲出。
果然，他停顿片刻。
“不过企鹅目前的经营状况良好，也已经有了较为清晰的发展规划。”
“公司暂时没有新的融资计划。”
林晨看着他。
“马总确定？”
“确定。”
马化腾没有再犹豫。
“至少现阶段，我们不考虑引进新的机构股东。”
“明白了。”
林晨起身。
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动作从容。
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追问原因。
马化腾坐在原位，只礼貌地点了下头。
张正东同样没有起身。
“希望以后还有合作机会。”
“会有的。”
林晨看了两人一眼。
“互联网行业不大。”
“以后总会再见。”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房门打开。
王峥第一时间看过来。
林晨脸上看不出异样，步速却比进去时快了少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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