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她站在牛家客厅里，脸颊高高肿起。
牛大龙昨晚只问了三句话。
裙子是不是真的。
赔偿是不是她主动提出的。
为什么答应罗宇后还继续追究。
得到答案后，一记耳光便落了下来。
牛小丽从小到大第一次见父亲发这么大的火。那件平日里象征体面的香奈儿长裙，此刻被扔在茶几上。
牛大龙拎起裙摆，将内侧标签摔到她面前。
“仿货。”
“你拿一条仿货，逼人家赔三十万？”
牛小丽捂着脸，嘴唇发白。
“我只是想吓唬她。”
“吓唬？”
牛大龙指着桌上成摞的解约函。
“现在公司一天损失几千万。”
“你怎么不去吓唬林晨？”
牛小丽不敢说话。
牛大龙盯着她看了许久，原本乌黑的鬓角像在几天内蒙上一层霜。
他闭了闭眼。
“换衣服。”
“跟我去国贸。”
上午十点，远航科技前台接到访客通知。
牛大龙带着女儿登门道歉。
辛语瑶走进办公室时，林晨正在审阅海外投资资料。
“林董，牛大龙来了。”
“带着牛小丽。”
林晨头也没抬。
“让他们等十分钟。”
辛语瑶推了推黑框眼镜。
“牛小姐脸肿得很明显。”
林晨翻过一页文件。
“你观察得挺仔细。”
“秘书需要记录访客状态。”
“这项状态也要记录？”
辛语瑶面不改色。
“特殊情况可以作为谈判参考。”
林晨终于抬头看她。
“那就写上。”
“左脸浮肿，疑似遭受家庭内部物理教育。”
辛语瑶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抱着文件转身离开。
十分钟后，父女二人被带进办公室。
牛大龙刚进门便停下脚步，身体微微前倾。
“林董。”
“教女无方，给您和赵小姐添麻烦了。”
几天前，他还觉得林晨只是走了运的年轻人。
一个做聊天软件的小老板，根基再深又能深到哪里去？
如今紫玉集团率先封杀。
过去一起喝酒的领导纷纷划清界限。
几通原本随时能打通的电话，不是无人接听，便是秘书礼貌表示领导正在开会。
大家仿佛在同一天学会了忙碌。
牛大龙这才看清，真正压下来的不只是一篇新闻。
罗家的态度，才是那只看不见的手。
“道歉找错人了。”
林晨放下钢笔。
“受委屈的不是我。”
牛大龙立即转头。
赵礼颖正坐在会客区。
王锦华刚带她办理完初步手续，顺路上来汇报培训安排，没想到正好撞上这场道歉。
牛大龙脸色一沉。
“还愣着干什么？”
牛小丽咬了咬嘴唇。
“爸……”
牛大龙声音陡然拔高。
“道歉！”
牛小丽肩膀轻颤一下。
她走到赵礼颖面前，僵硬地弯下腰。
“赵小姐，对不起。”
“我不该打你，也不该逼你赔钱。”
赵礼颖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看着眼前低下头的牛小丽，没有立即开口。
那杯从头顶浇下来的红酒，她还记得。
那记耳光落下来时，周围人漠然的目光，她也没忘。
如今对方站在这里，声音再没有那天的锋利。
可这不是因为牛小丽忽然明白了尊重。
只是因为她身后站着林晨。
“我接受你的道歉。”
赵礼颖把双手搭在身前，指尖轻轻勾住衣角。
“那天的事，我工作确实有疏忽。”
“裙子如果真的被损坏，我愿意打工赔偿，也可以写欠条。”
“但你不该打人。”
“更不该因为我是外地来的服务员，就觉得我低你一等。”
牛小丽仍低着头。
沉默几秒后，她忽然低声开口。
“那条裙子是假的。”
赵礼颖怔住。
“假的？”
牛小丽抬起脸，浮肿让她说话有些含糊。
“我从国外回来以后，圈子里没人真把我当回事。”
“他们聊学校、家世、投资，我都插不上话。”
“那天看见你，我就想让别人觉得我很厉害。”
办公室安静下来。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反正欺负一个外地服务员，也没人会拦。”
赵礼颖看了她好几秒。
原来那件压得她几天睡不着觉的“百万高定”，只是一件仿品。
所谓京圈格格的高高在上，也不过是拿更弱的人垫脚。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轻轻呼出一口气。
牛大龙侧过脸，眼神里没有疼惜，只有深深的疲惫。
“林董，孩子已经知道错了。”
“远航网上的新闻，能不能撤下来？”
林晨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桌边一份检测报告，推到牛大龙面前。
“云祥被封杀，不只是因为你女儿。”
“甲醛超标、涂料有害物质超标、检测报告造假。”
“这些问题，哪一项是远航编出来的？”
牛大龙看着报告，手指微微收紧。
“都是真的。”
“过去行业竞争激烈，部分工厂为了压缩成本，管理确实出了漏洞。”
林晨看着他。
“这是漏洞？”
“还是你知道，却一直觉得不会出事？”
牛大龙嘴唇动了动，没有解释。
商场里很多问题，老板未必亲手去做，却很难说完全不知情。
只要利润按时到账，下面的手段便能被自动忽略。
直到问题真的找上门。
“我会整改。”
牛大龙站直一些，声音发哑。
“所有不合格产品全部召回。”
“生产线重新检测，质检负责人全部更换。”
“以后云祥出厂的产品，绝不再出现同类问题。”
林晨拿起内线电话。
“通知陈总。”
“云祥建材主动承诺全面召回问题产品，接受第三方长期监督。”
后续报道按整改进度更新。”
电话放下后，他重新看向牛大龙。
“原有负面专题可以撤出首页。”
“但检测报道不会删除。”
“新闻不是你来道歉，我就替你改掉事实。”
牛大龙沉默片刻，缓缓弯下腰。
“谢谢林董。”
他说出这句话时，肩背似乎塌了一截。
十几年积累起来的品牌口碑，已经毁了大半。
即使整改完成，经销商和消费者也未必愿意回来。
牛大龙不甘心。
可他只能赔笑。
只能道谢。
父女二人离开后，赵礼颖仍站在原地。
她望着合上的办公室门，眼神有些复杂。
“他们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
林晨看向她。
“因为权势。”
赵礼颖手指轻轻一缩。
“他们不是怕你受委屈。”
“也不是突然尊重我。”
“他们只是在害怕失去更多。”
林晨走到落地窗前。
“如果我只是普通人，牛小丽不会登门。”
“如果罗家没有表态，牛大龙也不会低头。”
赵礼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鞋不贵，鞋面已经刷得很干净。
“那我以后也要变得很有权势吗？”
“你先学会演戏。”
王锦华在旁边接过话。
“台词课都没上，就准备称霸娱乐圈了？”
赵礼颖脸上一热。
“王总，我不是那个意思。”
“知道。”
王锦华拿起培训安排。
“走吧。”
“下午两点形体课，迟到一次扣半天补贴。”
赵礼颖赶紧跟上。
“我不会迟到。”
两人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晨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密集的车流。
这次压垮牛大龙的，核心并不是远航网。
而是罗家。
远航网可以让真相被更多人看见，却无法让那些与牛大龙交好多年的关系同时断开。
他只是借了势。
今日能借别人的势压住牛家，来日也可能有人用更大的势压住远航。
两亿用户听起来很多。
放在顶级世家眼里，仍只是一家刚冒头的互联网公司。
产业还得更大。
根基也得更深。
林晨收回目光，按下内线。
“让海外投资团队把资料送进来。”
“美国行程不变。”
赵礼颖正式签约星空娱乐，是在两天后。
王锦华为她准备了一份二十年经纪合约。
条款不少。
培训、住宿、收入分成、违约责任，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赵礼颖没接触过职场，更没见过这么厚的合同。翻到第十二页时，眼睛已经有点花。
“王总，二十年是不是太久了？”
王锦华端起茶杯。
“演艺行业培养周期长。”
“公司给你请老师，安排剧组，提供住宿，不是做慈善。”
“当然，你可以找律师看。”
赵礼颖摸了摸口袋。
她目前的存款，可能只够律师替她看前两页。
“公司会骗我吗？”
王锦华放下茶杯。
“公司没必要骗一个还不会走镜头位的新人。”
这句话很直接。
也很有效。
赵礼颖拿起笔，在合同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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