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航班人怎么这么少?”
小朵的声音不大,带着试探,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机舱。
前排马七猛地回头。
“你净说废话!”
他嗓门一炸。
“这是私人航班!”
“缅北集团总部大老板买下来的!”
“飞机上的人都是咱们的人!”
他朝前努了努嘴。
“看见没有?”
“前面那四个,缅甸边防退役的。”
“中间那三个,果敢老炮,手上有六条人命。”
“后头那两个,是宋爷的贴身护卫。”
“我告诉你,这趟航班从上到下,全他妈是自己人!”
小朵垂下眼睛。
“要是被大陆警方看到怎么办?”
“看到?”
马七直接从前排座椅上站起来。
“闭上你的乌鸦嘴!”
“干咱们这行被中国警方抓住就废了!”
他压低声音。
“老子做这行十五年,从来就他妈没见过中国警方出现在天上!”
“他们管得了地面上,管得了国境线,管得了你小区门口!”
“天上?”
“天上是宋爷的地盘!”
小朵没说话。
她盯着座位前面的安全须知卡看。
那是一张磨损很严重的卡。
边角都卷了。
“那咱们怎么走?”
“怎么走?”
马七一把揪住她后脖领子。
“你从澜沧起飞,经停万象,下午落地勐腊!”
“入境手续全在宋爷手里捏着!”
“你人到了,就算合法入境!”
“你在这瞎操心什么?”
“你他妈是怕死还是怕被救?”
小朵摇头。
“怕死。”
马七松开她。
“怕死就给我老实坐着!”
“飞机上要是再听见你多一句嘴,我就把你塞进行李舱!”
牛发坐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
“七哥,吓唬小姑娘干嘛。”
“人家第一次坐这种航班,问两句也正常。”
“正常?”
马七斜了他一眼。
“你他妈第一天干这行?”
“她问一句‘要是被警方看到怎么办’,要是这飞机上有监听——”
“全机人都得跟这架飞机一起沉湄公河!”
刘麻子从前排转过头。
“七哥,这架飞机买下来的时候做过全机防窃听处理。”
“宋爷花了两百万。”
“你怕什么?”
“两百万?”
马七抬脚踹了一下刘麻子的椅背。
“两百万是宋爷花的,老子操心是老子的事!”
“她这张嘴要是在万象机场多讲一句中文——”
“你他妈能替她挡子弹?”
刘麻子缩回脖子。
“得得得,我多嘴。”
牛发打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小朵。
“喝点水,别紧张。”
“宋爷在那边什么都安排好了。”
“你过去就是享福的。”
小朵接过水瓶。
她没拧开。
她把瓶子攥在手心里,指尖发白。
“享什么福?”
她声音很轻。
“被人卖到园区里打字骗人?”
“那是享福?”
牛发愣了一下。
马七直接又站起来。
“操!”
“你他妈是不是欠揍?”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你爹欠了三百万赌债,人跑了!”
“你妈卖了房子还差一百二十万!”
“宋爷替你还了!”
“你以为宋爷是做慈善的?”
“你不出点力,那钱谁还?”
小朵咬住下嘴唇。
“我没说不还。”
“还?”
马七冷笑了一声。
“你到了那边,每天打够十个小时的字,一条诈骗信息都不准漏!”
“三年,你欠宋爷的钱就算清!”
“你老实干活,还能活得像个人样!”
“你要是再他妈东问西问——”
“信不信我让宋爷把你扣在勐腊的暗房里关三个月?”
牛发赶紧打圆场。
“七哥,行了行了。”
“这孩子才多大,你吓她干什么。”
“到了那边自然就听话了。”
他扭头冲小朵挤了挤眼。
“别怕。”
“到了那边,有牛哥罩着你。”
“你好好打字,牛哥给你留点提成。”
马七哼了一声坐回去。
“你他妈就是个烂好人。”
“她要是偷跑,你替她挨枪子?”
牛发笑。
“她往哪儿跑?”
“勐腊那边四面都是山,全是宋爷的眼线。”
“她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跑进山里去喂老虎?”
“跑不掉的。”
小朵把水瓶放回座位前的小桌板上。
她没喝。
飞机引擎发出更大的轰鸣声。
机身猛地一抬。
起落架离地了。
小朵盯着窗外逐渐变小的跑道。
她嘴唇动了动。
没有说话。
马七翘起二郎腿,把眼罩拉下来。
“你俩看着她。”
“老子睡一觉。”
“到了万象叫我。”
牛发应了一声。
他掏出一部手机开始玩消消乐。
刘麻子翻一本皱巴巴的杂志。
小朵靠在座椅上。
她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机舱尾部。
那扇门后面是洗手间。
她开始计算距离。
从她座位走到洗手间。
要经过牛发和马七两排座位。
马七坐在她正前排。
牛发坐她左边。
只要她一站起来,两个人都会察觉。
但她忍得住。
飞机攀升到巡航高度之后。
颠簸小了很多。
机舱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白噪音。
前排一个果敢老炮在打呼噜。
后排两个护卫在轻声聊天。
牛发消消乐的音效咯咯咯响着。
小朵慢慢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
她摸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很细的金属丝。
她上飞机之前在安检通道旁边的垃圾桶盖上捡到的。
当时她故意把包带甩开。
弯腰捡包的时候,顺手把那根金属丝藏进了袖口。
她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
但她知道。
任何一根金属,在这种封闭的机舱里,都可能是唯一的工具。
她攥紧那根金属丝。
指甲掐进掌心。
机舱广播响了。
乘务员用泰语和中文各播了一遍巡航信息。
小朵听懂了中文。
“本次航班飞行时间约两小时四十分,预计当地时间下午一点二十分抵达万象瓦岱机场,地面温度三十二摄氏度。”
她记住了。
两小时四十分。
距离降落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还有时间。
牛发突然扭头看她。
“你手放口袋里摸什么呢?”
小朵镇定地抽出手。
“冷。”
“我找调温开关。”
牛发皱了皱眉。
“这上面没单独的出风口。”
“你冷就盖毯子。”
他指了指她座位上方行李架。
“那里面有毛毯。”
小朵站起来。
牛发立刻按住她胳膊。
“你干什么?”
“拿毯子。”
牛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
然后松开手。
“拿完坐下。”
“别到处乱走。”
小朵打开行李架。
里面确实有一条叠好的灰色毛毯。
她拿下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旁边一个黑色手提包的拉链。
那包没关严。
里面露出一角证件。
她瞥了一眼。
上面有照片。
是一个她没见过的男人。
旁边还有一张纸。
纸上的字她只来得及看清开头几个字。
“勐腊入境……”
她没敢多盯。
她赶紧把毛毯扯下来,关好行李架,坐回位子上。
牛发没发现异常。
他继续玩消消乐。
小朵把毛毯盖在腿上。
她盯着牛发手里的手机。
他在玩消消乐。
但那部手机是智能机。
她自己的手机。
在登机之前就被马七搜走了。
被关机。
被装进一个密封袋。
被她亲眼看着塞进了马七的随身包里。
她现在没有通讯工具。
但她在思考另一种可能。
这架飞机上有Wi-Fi吗?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座椅前方的安全须知卡背面。
上面没有写着Wi-Fi信息。
她又看了一眼座椅扶手。
没有插网线的地方。
也没有Wi-Fi开关。
这架飞机很老。
至少十年的机龄。
座椅上的织物都磨出毛边了。
这种飞机上大概率没有Wi-Fi。
她心里那根弦紧了一分。
但也有好事。
这架飞机上没有摄像头。
她观察过了。
机舱里没有任何一个角落装了监控探头。
这意味着——只要她制造一点混乱。
她就有一段盲区时间。
牛发放下手机,打了个哈欠。
“刘麻子。”
“你看着点,我去后面解个手。”
刘麻子头也没回。
“去吧。”
牛发站起来,往后走。
经过小朵座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老实坐着。”
小朵点头。
牛发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小朵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门从里面可以反锁。
从外面没有钥匙孔。
但门板下方有一道缝隙。
大概两厘米高。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牛发在里面待超过五分钟——
但牛发动作很快。
不到三分钟他就出来了。
冲水声。
拉门把手的声音。
他走回座位坐下。
“憋死我了。”
“七哥不让我多喝水,我他妈快脱水了。”
刘麻子扔给他一瓶水。
“喝。”
“还有两个小时呢。”
牛发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小朵看着那道缝隙。
她记下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穿的鞋。
帆布鞋。
鞋带是那种细圆形的。
很结实。
她默默地把那根金属丝和鞋带在心里联系起来。
二十分钟后。
马七突然把眼罩掀开。
“刘麻子!”
“宋爷的电话!”
刘麻子立刻扔下杂志。
他从前排座位底下掏出一部卫星电话。
那种又厚又重的。
天线露在外面。
马七接过电话,压低了声音。
“宋爷。”
“人已经上天了。”
“嗯。”
“对,十二点半到万象。”
“嗯嗯,我知道。”
“落地有人接。”
“行,您放心。”
“嗯?”
他忽然皱起眉头。
“什么?”
“您再说一遍?”
他捏紧了卫星电话。
“计划有变动?”
刘麻子和牛发同时竖起耳朵。
马七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慢慢把目光转向小朵。
那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不是凶狠。
是评估。
是算计。
小朵被看得后背发凉。
马七把电话挂了。
他把卫星电话丢给刘麻子。
然后他盯着小朵看了很久。
“宋爷说了。”
“你在飞机上的表现——”
“有人全程看着。”
小朵瞳孔一缩。
“什么?”
“机上所有人,都是宋爷的人。”
“包括——”
马七停顿了一下。
“包括刚才你跟牛发说的每一句话。”
“都有人告诉宋爷了。”
小朵脸色发白。
“我没——”
“你他妈闭嘴!”
马七厉声道。
“宋爷说你问了一句‘要是被大陆警方看到怎么办’。”
“这句话很危险。”
“宋爷很生气。”
“他让我告诉你——”
“从现在起,你要是再多问一句关于警方的话。”
“落地之后就直接送暗房。”
“不送园区了。”
小朵的嘴唇彻底没了血色。
牛发皱眉。
“七哥,宋爷这不至于吧?”
“这孩子就是吓的,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
马七冷笑。
“当年老五在昆明机场随口问了一句‘这行李会不会被查’。”
“现在老五在哪?”
“在勐腊地下三米。”
“你他妈不知道?”
牛发闭嘴了。
小朵的手在毛毯下面攥成了拳头。
她指甲嵌进肉里。
但她一声没吭。
马七盯了她半晌,重新拉下眼罩。
“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
“落地之前,我不想再听见你的声音。”
小朵没说话。
她用沉默回应。
机舱安静下来。
牛发又开始玩消消乐。
刘麻子翻杂志的哗啦声。
后排两个护卫窸窸窣窣吃零食的声音。
前排果敢老炮的呼噜声又响起来。
小朵靠在椅背上。
她闭着眼睛。
但她的脑子在疯转。
宋爷知道她的每一句话。
这意味着机舱里至少有一个人是直接向宋爷汇报的。
那个人随时都在观察她。
可能是刘麻子。
可能是牛发。
甚至可能是马七自己。
她不知道是谁。
但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已经被盯上了。
如果她再有任何一次“危险言论”。
她落地之后连园区都进不了。
直接进暗房。
那她这辈子就再也出不来了。
她必须做点什么。
在飞机落地之前。
她得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又过了二十分钟。
牛发忽然捂住了肚子。
“哎呀卧槽。”
“刚才那瓶水是不是冰的?”
“我肠胃不行……”
马七头也不回。
“滚去拉。”
牛发站起来,急急忙忙往洗手间跑。
他进去之后。
门关上了。
小朵又看了一眼那道缝隙。
两厘米。
她的鞋带是圆的。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她能把鞋带穿过那道缝,从外面勾住门内把手的一个凸起,那扇门就从外面打不开了。
但她现在不能动。
因为马七没睡着。
他的眼罩虽然拉着,但他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
那节奏说明他是醒着的。
小朵只能等。
牛发在里面待了十分钟才出来。
“妈的……”
他脸色发白地坐回来。
“这瓶水有问题。”
刘麻子递过去纸巾。
“你就是吃坏肚子了。”
“跟水没关系。”
牛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还有多久落地?”
“四十分钟。”
牛发靠着椅背喘气。
小朵看了看他。
脸色很不好。
浑身冒虚汗。
她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她的机会。
如果牛发待会儿还要去洗手间。
如果她趁着那个机会——
“我肚子又开始疼了……”
牛发果然又捂住了肚子。
他咬着牙站起来。
“不行不行。”
“我还得去。”
他踉踉跄跄往后走。
经过小朵座位时,他脚步不稳,直接撞了一下她的座椅靠背。
“抱歉——”
他话音没落,人已经冲进了洗手间。
门关上了。
马七这次完全没动。
他的眼罩盖着整张脸。
手指也不敲了。
似乎在打盹。
小朵慢慢掀开腿上的毛毯。
她弯下腰。
假装系鞋带。
她用指尖一点一点把那根金属丝从口袋里勾出来。
然后她飞快地把左脚的鞋带抽出来一整根。
圆形的。
白色的。
比普通鞋带长出一截。
她把金属丝穿进鞋带头那个塑料套里。
做成了一根又细又长的钩子。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她直起身子。
牛发还在洗手间里。
能听见里面他在干呕。
小朵忽然捂住自己的肚子。
“哎呦……”
她声音很轻。
但足以让马七听见。
马七果然掀开眼罩一条缝。
“你又怎么了?”
“我肚子也疼……”
“我想去洗手间……”
马七哼了一声。
“等牛发出来再去。”
“我等他。”
“我快憋不住了……”
小朵的声音带着哭腔。
马七看了她两秒。
“烦死了。”
“一个两个都他妈是废物。”
“等着!”
小朵重新低下头。
她的手在毛毯底下牢牢攥着那根鞋带钩子。
半分钟后。
洗手间的门开了。
牛发脸色惨白地走出来。
“七哥……”
“我可能食物中毒了……”
“我拉脱水了……”
马七不耐烦地挥手。
“坐回去!”
“你!”
他指着小朵。
“去!”
小朵立刻站起来。
她飞快地走向洗手间。
经过牛发身边时,牛发虚弱地拍了拍她肩膀。
“快点啊……”
小朵钻进洗手间。
关上门。
反锁。
她第一件事是扑到洗手台前面。
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流。
她把这当作掩护。
然后她蹲下身。
把右手探到门板底下的缝隙。
她的手指几乎贴到地面。
门缝刚好能让她把手臂伸出去一半。
她握着那根鞋带钩子。
手腕一翻。
钩子顺着缝隙滑出去。
她能感觉到前端碰到了什么。
是门内把手底座的边缘。
她轻轻勾了一下。
没勾住。
再勾一下。
卡住了。
她慢慢往上提。
那根圆形的鞋带从金属丝穿成的钩子上滑脱了。
失败了。
她咬了咬牙。
把鞋带收回来。
再穿一次。
这次她把金属丝绕了两圈在鞋带头上面。
让摩擦力更大。
然后她再次伸出去。
勾。
提。
这次她感觉前端卡住了什么东西。
她轻轻拉了一下。
有阻力。
她慢慢收线。
门内把手底座上有一根凸起的栓销。
她的鞋带套住了那根栓销。
她把鞋带在门框内侧的一个螺丝上绕了一圈。
打了两个死结。
然后她把鞋带末端塞进洗手台下面的缝隙里藏住。
她站起来。
按下冲水按钮。
水哗地一声冲下来。
她对着镜子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打开了门。
门推开了。
她走出去。
一切正常。
牛发趴在椅背上,脸埋在胳膊里。
马七闭着眼。
刘麻子在发呆。
小朵悄悄看了一眼洗手间的门。
它虚掩着。
从外面看,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知道。
如果有人从外面拉那扇门,门内的鞋带会立刻绷紧。
门会卡住。
至少能卡住十几秒。
她坐回位子上。
心跳如鼓。
她用手指把右脚的鞋带也抽了出来。
装进口袋。
然后她重新盖好毛毯。
“还有多久落地?”
刘麻子看了看手表。
“半小时。”
“快了。”
小朵闭上眼。
她在心里倒数。
三十分钟。
她只有三十分钟。
她要在落地前制造出足够大的混乱。
大到让马七他们没时间在抵达万象机场之前把她控制住。
大到——能让万象机场的地勤注意到这架飞机上出了事。
但她怎么制造?
她的手边只有一根金属丝和一根鞋带。
她的目光扫过牛发座位前的小桌板。
上面放着那瓶矿泉水。
瓶子是塑料的。
没有杀伤力。
她扫过刘麻子手边的杂志。
纸质的。
她扫过前排座椅背面的储物袋。
里面有一份航空杂志和一张安全须知卡。
她扫过头顶行李架。
那个黑色手提包的拉链没完全拉上。
她记得里面有一张纸。
上面写着“勐腊入境”的字样。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纸一定是宋爷的人用来给她办假手续的文件。
如果那纸丢了。
如果那纸出现在洗手间里被水泡烂了——
她落地之后就没法入境。
马七他们就必须留在万象处理这个问题。
那就给了她时间。
给了她接触机场工作人员的机会。
她需要拿到那张纸。
但她坐在座位上。
牛发在她左边。
马七在前排。
刘麻子在牛发前排。
她离那个行李架隔了三个座位的距离。
她伸手够不到。
除非她站起来。
除非她找借口站起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我头晕……”
她声音虚弱。
“能让我换个座位吗?”
“我坐这里有点晕机……”
马七没动。
“忍着。”
“我想吐……”
“我想坐窗边吹吹风……”
马七猛地掀开眼罩。
“你他妈事怎么这么多?!”
小朵把脸埋进毛毯里。
“我真的好难受……”
“我想换到前面那个空位……”
她指了指斜前方。
那是一个靠窗的座位。
那一整排都没人。
马七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小朵惨白的脸。
“换!”
“换完你给我闭嘴!”
“再吵一句我就把你嘴堵上!”
小朵站起来。
她抱着毛毯。
慢慢往前走。
经过牛发身边时,她脚步一顿。
“牛哥,你还好吗?”
牛发虚弱地摆了摆手。
小朵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斜前方那个空位。
坐了下来。
从那个位置,她离行李架更近了。
只隔着一条过道。
行李架就在她左侧方。
伸手就能碰到。
她坐下来。
把毛毯盖在腿上。
然后她侧过身。
假装揉太阳穴。
她的左手悄悄伸向行李架的卡扣。
啪嗒。
卡扣开了。
行李架的门弹开一条缝。
声音很小。
被引擎噪音盖住了。
她把手指伸进去。
摸到了那个黑色手提包。
摸到了拉链头。
她轻轻拉开。
又拉开两厘米。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张纸的一角。
她把它抽了出来。
折叠好的。
对折了两次。
她把它塞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然后她轻轻合上行李架的门。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没人发现。
她靠回座椅上。
心脏快跳出嗓子眼了。
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
内袋鼓起来一小块。
那张纸就在里面。
“勐腊入境。”
她不知道这文件具体是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
只要它在飞机落地之前消失。
她的处境就会从“被押送的货物”变成“身份不明的滞留人员”。
只要万象机场的地勤介入。
她就有机会说出那三个字——中国公民。
她就有机会。
马七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
“小朵。”
“你坐那别动。”
“飞机快降落了。”
小朵没回头。
“知道了。”
她把手放进外套内袋。
指尖触碰着那张纸。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机会把它撕碎。
撕碎。
冲进马桶。
让它消失。
但面前还有一个难题。
她得离开座位。
去洗手间。
而且她得在降落之前完成这件事。
她正在想办法的时候。
飞机忽然颠簸了一下。
剧烈颠簸。
机身猛地往下一沉。
所有人的身体都颠了一下。
行李架发出咔咔声响。
马七猛地坐直。
“怎么回事?!”
刘麻子抓紧扶手。
“气流!”
“正常气流!”
飞机继续颠簸。
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恢复了平稳。
但就在那十几秒的颠簸里。
小朵的手已经摸到了内袋里的那张纸。
她用力一撕。
一声极其微弱的撕裂声。
那张纸被她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她把它叠了叠。
再撕。
再叠。
再撕。
她手上全是汗。
但她动作又快又稳。
几秒钟的时间。
那张纸变成了几十片碎屑。
她把手攥成拳头。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冲进洗手间。
把这些碎纸全部倒进马桶冲走。
她正要站起来。
马七忽然从后面走过来。
“你。”
他站在她座位旁边。
“跟我到前面去。”
小朵抬起脸。
“为什么?”
“宋爷的人要跟你视频。”
“落地之前确认你的状态。”
小朵心里一紧。
“现在?”
“就现在。”
马七指了指驾驶舱方向。
“驾驶舱里有卫星视频设备。”
“你跟我过去。”
小朵攥紧了掌心里的纸屑。
她不能把这些碎纸带进驾驶舱。
但如果她现在拒绝。
马七会立刻起疑。
她必须想个办法。
她忽然捂住嘴。
“呕——”
她干呕了一声。
“七哥……”
“我晕机晕得厉害……”
“我先去洗手间吐一下行不行?”
“我吐完马上跟你过去!”
马七皱着眉看了她一眼。
“快!”
“五分钟!”
“五分钟不出来我就踹门!”
小朵站起来,冲向洗手间。
她推开门。
进去。
反锁。
她冲到马桶前。
把掌心里的纸屑全部倒进去。
按下冲水键。
纸屑在漩涡里旋转。
消失了。
她看着它们彻底不见。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打开水龙头。
洗了把脸。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头上。
眼睛红红的。
但眼神很亮。
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的身份不再是一张纸能定义的了。
她真实是中国公民。
一个在中国境内出生的、名叫林小朵的女孩。
只要她在万象机场喊出这句话。
只要她让任何一个人听到。
马七他们就再也拦不住她。
她打开门。
走出去。
马七站在过道里等她。
“磨蹭什么?!”
“走!”
小朵跟他往驾驶舱方向走。
经过自己座位的时候。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牛发还趴在椅背上。
刘麻子在翻杂志。
后排护卫在打盹。
一切都正常。
但她知道。
暴风雨要来了。
她跟着马七走近驾驶舱门。
舱门是厚重的金属门。
上面有窥视孔。
马七敲了三下。
里面有人开了锁。
门打开一条缝。
马七推门。
“宋爷,人带过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低沉。
带着一点沙哑。
“让她进来。”
小朵跨进驾驶舱。
里面空间很小。
除了机长和副驾驶,还有第三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人。
四十多岁。
瘦。
高颧骨。
一双眼睛像鹰。
他面前架着一台平板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坐在真皮沙发里的男人。
六十岁左右。
头发灰白。
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那人正看着小朵。
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小朵。”
“你好。”
“我是宋爷。”
小朵站在那。
没说话。
马七在她后腰上推了一下。
“叫宋爷!”
小朵张了张嘴。
“……宋爷。”
宋爷笑了。
“别紧张。”
“我对你很满意。”
“刚才在飞机上那几个问题,问得不错。”
小朵的瞳孔微缩。
“我……”
“你没听懂?”
宋爷打断她。
“我问你——你刚才在飞机上问的那几个问题。”
“你是在试探马七。”
“不是真的害怕。”
他的目光透过屏幕钉在她脸上。
“你这孩子,胆子不小。”
小朵觉得后背一凉。
“我不……”
“你不用否认。”
宋爷摆了摆手。
“我喜欢胆大的孩子。”
“所以我把你从暗房名单里剔出来了。”
“你落地之后,去园区。”
“但你不打字。”
“你接电话。”
“你接中国人的电话。”
“你骗他们转钱。”
小朵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比你爹有用。”
“你爹只会赌。”
“你会骗。”
小朵没回答。
她盯着屏幕上那张脸。
那张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微笑。
但那双眼睛后面。
是刀。
是血。
是无数被她骗过的人一生的积蓄。
宋爷继续开口。
“马七。”
“落地之后直接送她去金龙园区。”
“安排她进电诈二组。”
“告诉她组长——这孩子不按普通提成算。”
“她骗来的每一笔钱,给她抽百分之十五。”
“比其他人高三倍。”
马七愣了一下。
“宋爷——”
“照我说的做。”
宋爷语气平淡。
“我宋三这辈子看人没走过眼。”
“这丫头心思够深。”
“胆子够大。”
“是块好料。”
小朵站在驾驶舱里。
发动机的噪音震得她耳膜发麻。
她看着屏幕上那张笑脸。
她忽然想吐。
但她忍住了。
宋爷又看了她两秒。
“好了。”
“你回去吧。”
“落地之后有人接你。”
“别想着跑。”
“勐腊那边,你跑不掉的。”
小朵转身走出驾驶舱。
马七跟着出来。
舱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
小朵走回座位。
坐下。
她把毛毯拉过头顶。
整个人缩在毯子下面。
没人看见。
她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但她的手。
在毛毯下面。
悄悄伸进口袋里。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纸屑没了。
金属丝没了。
鞋带也没了。
但她还有一样东西。
她的舌头底下。
压着一张小指甲盖大小的纸片。
那是她在撕碎那张纸之前。
特意留下的一角。
上面只写着四个字中的一个字。
“境”。
入境的境。
她不知道这个字对别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对她来说。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如果她有机会在万象机场拿到一支笔。
她可以在任何一个厕所隔间的墙上。
写下这四个字。
“中国公民”。
然后她就能找到愿意帮她的人。
飞机开始降低高度。
气流变得更颠簸了。
机舱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抵达万象瓦岱机场,请系好安全带……”
马七从前排回过头。
“都精神点!”
“准备落地!”
牛发终于从椅背上抬起头。
他的脸色还是很差。
但他挤出一个笑。
“快到了。”
“小朵,别怕。”
“到了那边,牛哥带你吃好的。”
小朵没回答。
她掀开毛毯。
坐直了身子。
她看向窗外。
云层之下。
一片绿色的土地正在慢慢变大。
那是老挝。
是万象。
是她即将降落的地方。
也是她——唯一有可能逃走的地方。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地面。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快了。
快要落地了。
她不知道落地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只要她活着从这架飞机上走下去。
她就绝不会踏进那扇叫金龙园区的门。
飞机起落架放下来了。
哐的一声。
舱内灯光闪了一下。
机轮接触跑道的瞬间。
机身猛地一震。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响声穿透机身。
小朵攥紧了座椅扶手。
万象到了。
机舱里的人开始动了。
马七站起来。
“拿东西!”
“准备下机!”
刘麻子从行李架上拽下两个包。
牛发踉跄着站起来。
后排护卫也起身了。
整个机舱都活了起来。
小朵坐在原地没动。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机场航站楼就在不远处。
白色的。
不高。
上面写着老挝文和英文。
她看见有几个穿制服的人在廊桥旁边站着。
其中一个人的制服颜色不太一样。
深蓝色的。
肩膀上有一条红色的布条。
那是——机场警方的标志。
小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机会来了。
但她怎么才能接近那个人?
马七已经站在过道里了。
他伸手来抓她的胳膊。
“走!”
“别磨蹭!”
小朵站起来。
她任由马七抓住她的胳膊。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廊桥方向那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
距离越来越近。
她数着脚步。
十步。
八步。
六步。
四步。
马七带着她走出舱门。
踏上廊桥的那一刻。
小朵忽然猛地甩开马七的手。
她朝着那个深蓝色制服的方向冲过去。
“救命——”
她尖声喊出第一个字。
马七的脸色瞬间变了。
“拦住她——!”
但他来不及了。
小朵已经冲到了廊桥中间段。
她扑向那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
“我是中国公民——”
“我被绑架了——”
那个男人猛地回头。
他的眼睛瞪大了。
小朵能看见他胸口的徽章。
是老挝移民局的徽章。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听懂了她的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
“你说什么?”
小朵用尽全身力气喊出第二句。
“我是中国人!”
“救我!”
廊桥尽头。
马七、刘麻子、牛发三个人同时冲了过来。
但那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伸出了一只手。
挡住了他们。
“站住。”
他说的是老挝语。
但他的手势所有人都看得懂。
不许靠近。
小朵跌坐在地上。
大口大口喘气。
她看着马七那张铁青的脸。
她知道。
她赌赢了。
至少。
赌赢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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