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柱喝了口茶，茶杯放桌上的时候响了一下。
“你那个手腕，月骨错位。不接的话，三天后整只手就废了。你今年二十九，右手废了，以后连零工都打不了。”
马军的头低得更下去了。
“我问你话呢。谁让你跟踪那个女生的。”
“……一个人。没见过面。网上联系的。”
“联系方式。”
“Telegram群。进群之后有人发任务。跟踪一个女的，拍照，记录她的出行规律。一天五百。”
“后来呢？”
“后来说加钱。说要动手。把人带走就行。一万块。”
陈铁柱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带走交给谁？”
“不知道。说完成之后会有人来接。指定送到一个地方——城北那个仓库。”
“仓库地址你知道？”
马军报了个地址。林苒记下来，跟赵锐之前排查的据点信息对上了——就是今晚抓另外三个人的那个地方。
“群里一共多少人？”
“我进去的时候有八个。后来剩六个。有两个退出了。”
“群主是谁？”
“不知道。头像是默认的灰色。没有人叫他名字。他只发语音，很短，每次就一两句话。”
陈铁柱停了一下。“语音？什么口音？”
“普通话。没什么口音。声音——”马军想了想，“不年轻。四五十岁的感觉。”
“他说过为什么要抓那个女生吗？”
“没说。不让问。问了就踢出群。”
陈铁柱看了一眼单面镜后面——穆征在观察室里看着。
穆征对着玻璃里面的陈铁柱做了个手势。继续。
陈铁柱转回来。“你的刀哪来的。”
“自己买的。网上买的弹簧刀。”
“买了多久？”
“……上周。”
“上周就买了。你从一开始就打算用刀？”
马军不说话了。
陈铁柱把一张照片推过去——监控截图，马军持刀冲向江棠的画面。
“你这一刀——冲的是要害。右腹部。捅进去就是肝脏。”
马军的脸更白了。
“你跟我说说，一天五百块跟踪的活，怎么就升级到持刀捅人了。”
马军嘴唇抖了抖。“他说……他说那个女的不好对付。让我们别留手。”
“不好对付？他怎么知道她不好对付？”
“不知道。他就这么说的。说她会打。让我们带家伙。”
陈铁柱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她会打。
这句话在陈铁柱脑子里转了两圈。
一个匿名群主，从网上招人跟踪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实习生。
不仅知道她的住址、出行路线，还知道她的身手不一般。
这不是随机犯罪。
陈铁柱继续审了四十分钟。
马军交代的信息不多——Telegram群已经解散了，语音消息自动销毁，付款走的虚拟币。线索断在群主身上。
审完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穆征在观察室门口等他。
“怎么看。”穆征问。
陈铁柱搓了搓脸。“这个马军是个工具人，他什么都不知道。后面那个群主才是正主。但线索断了——Telegram、虚拟币，技术上很难追。”
“让赵锐试试。群虽然解散了，但成员的手机上可能有缓存。”
“行。”陈铁柱活动了一下脖子，“穆队，有件事。”
“说。”
“马军说群主告诉他们，目标‘会打，别留手’。这说明对方专门调查过江棠的能力。跟踪是第一步，抓人是第二步。他们的目的不是勒索——勒索不用这么费劲。”
穆征没说话。
“不是勒索，不是仇杀——马军跟江棠素不相识。那就是有人花钱花精力，专门要把江棠弄走。”
陈铁柱看着穆征。
“弄走干什么？”
穆征把手插进裤兜里。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她爷爷给她留的东西，有人想要。”穆征说。
陈铁柱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穆征没回答。他转身往办公室走了。
陈铁柱站在走廊里，看着穆征的背影。
他在组里跟穆征搭了六年。
穆征不说的东西，问了也白问。
但他有一种感觉——穆征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
而且穆征在保护江棠这件事上的力度，已经超出了”组长保护组员“的正常范围。
陈铁柱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了。他给媳妇发了条微信：“加班，晚点回。”
回复秒到：“饭在锅里。热了吃。”
他把手机揣回去，跟着穆征走了。
回到办公室。赵锐还在加班。他从马军的手机里导出了数据，正在跑Telegram的缓存恢复。
“群消息恢复了一部分。”赵锐说，“大部分是任务指令，没有个人信息。但有一条语音没删干净——时长三秒，内容是：‘盯紧她。’”
“能做声纹比对吗？”穆征问。
“三秒的样本太短。跑数据库的话匹配精度不高，但可以试。”
“试。”
穆征坐回隔间。桌上的材料还摊着——行动方案、排查汇总表、审讯记录。
他把行动方案收进文件夹，拿起笔在案件进展表上写了一行字：
“绑架团伙六人落网。幕后指使人不明。目标疑为江棠本人（非随机）。动机待查。”
写完放下笔。
他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个东西。
一个空的奶茶杯。白色纸杯，杯壁上的水珠干了，留了一圈水渍。
从副驾驶杯托里拿回来的。
他下车之后顺手带上来的。
穆征看了那个杯子两秒。
然后他把抽屉关上了。
关得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他拿起手机，给技侦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绑架案收网完毕，后续监控保护撤销。江棠住所附近改为常规巡查。”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巡查频次不低于每小时一次。”
发出去了。
他自己看了看这条消息。
常规巡查，但一小时一次。这个频率一点也不常规。
穆征把手机扣在桌上。
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关灯。
走出去的时候经过赵锐的工位，赵锐还在盯屏幕。
“早点走。”穆征说了句。
赵锐头也不回：“再跑十分钟，缓存快恢复完了。”
穆征走了。
赵锐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才转过头看了一眼穆征隔间的方向。
隔间的灯灭了，桌面上看不清什么。
但他下午帮穆征收拾碎掉的对讲机的时候，从裂缝里抠出了一小块塑料碎片。工程塑料，耐摔型号。
用手攥碎的。
赵锐想了想，打开备忘录，在昨天写的那三行字底下加了一条：
“4。穆队今天徒手捏碎了一台对讲机。疑似是在听到‘他拔刀了’的时候。”
写完又删了。
万一穆征看到他的备忘录，他这辈子都别想跑完最后那圈。
十二点半。赵锐关了电脑走人。
办公室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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