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建军。穆征的父亲。退役军区参谋长。
赵锐把牙签从桌边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他没有啃新的。
他坐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把这个页面截图保存到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加了密码,没有发组群,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站起来,端着茶杯走向穆征的隔间。
路过江棠的工位。江棠在看一份法医期刊,没抬头。
赵锐敲了敲隔间的门。
“穆队。”
“进。”
赵锐进去了。门关上。
他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那张截图。
“穆队,我查贺东资金来源的时候顺带查到的。你看一下。”
穆征接过手机。
赵锐站在桌前面,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正常,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捏了两下。
穆征看着屏幕。
他的拇指在页面上没有滑动。停在那里。
赵锐看到穆征握手机的手指颜色变浅了一度。
五秒。
十秒。
穆征把手机还给他。
“这个信息——你还给谁看过?”
“没有。”
“电脑上的源文件和截图全部转到加密盘。原始浏览记录清了没有?”
“还没清。我先来找你了。”
“回去清掉。加密盘交给我。不许跟任何人提。”
赵锐没有多问一个字。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明白。”
他走出隔间。
经过江棠工位的时候,江棠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锐的步子没有异常,表情也没有。
但他回到工位坐下之后,打开了一罐新的冰红茶——他一般下午不喝冰红茶。
江棠低头继续看期刊。
她注意到了赵锐进隔间前和出来后的区别。
进去之前他嘴里叼着牙签,出来之后没有了。
而且他出来的时候没有看她——平时赵锐经过她工位,十次里有八次会说一句废话。
今天没有。
江棠翻了一页期刊。
她没有去问。不是她不想知道,而是——不到时候。
穆征如果想让她知道,会告诉她。
穆征不说的事,她硬去打听,只会打破两个人之间刚建立起来的默契。
耐心。
她爷爷教她的第一课,不是格斗,不是验尸,是等。
——
下午四点。老周从解剖室上来,把贺东的初步尸检报告放在穆征桌上。
江棠跟着进去听了。
“机械性窒息。颈部软组织见明显勒沟,甲状软骨左上角骨折。舌骨完整。气管内有少量黏液,无异物。胃内容物为半消化食糜,最后一餐进食时间大约在死前四到六小时。”
老周翻了一页。“指甲缝里的泥和涵管口的淤泥成分一致,说明他死后被塞进涵管的。抛尸。”
穆征问:“双手有没有勒绳的防御伤?”
“没有。这一点很奇怪——被勒的人通常会本能地去扯脖子上的绳子,手指会有勒伤。贺东的手指没有。我怀疑他是被固定了上肢之后才被勒杀的。但——手腕上没有捆绑痕迹。”
江棠说:“可以查他血液里有没有镇静类药物。”
老周看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先给他下药,等他失去反抗能力,再勒?”
“这样就不需要捆绑,也解释了为什么没有防御伤。”
老周点头。“我下午送血样去毒理。”
穆征说:“加急。”
“我让他们排在前面。”
老周走了。
隔间里剩穆征和江棠。
穆征在看面前的报告,没有抬头。
江棠站了几秒。
“穆队。”
“嗯。”
“贺东死了。链条断了。下一步从哪里接?”
穆征的笔在纸上点了一下。“从轮胎印和毒理结果接。何光明那边如果比对出车型,调全市同型号车辆的行驶轨迹。毒理出来之后倒查药物来源。”
江棠点头。她转身要走。
“江棠。”
她停下来。
穆征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
“今天早点回去。”
“我不累。”
“我没问你累不累。”
江棠看着他。穆征已经低头继续写字了。
她出去了。
回到工位上坐着。手里捏着那杯冰柠茶的空杯子,吸管早就嚼变形了。
她在想:穆征今天的状态不对。
从桥下回来之后,他讲话的节奏变了。不是变慢——是中间多了停顿。穆征平时下指令是连贯的,一句接一句,不给人反应时间。今天他每说两三句就会停一下。
另外,赵锐从隔间出来之后穆征没有叫她进去说事。按照这段时间的习惯——凡是涉及暗线方向的进展,穆征都会第一时间同步给她。
今天没有。
江棠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晚上九点二十分。
穆征的车停在了军区家属院门口。
他关了发动机,没下车。双手搁在方向盘上,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又松开。
车窗没开,六月的夜晚闷在车里,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他手机里存着赵锐下午给他的截图。“松鹤慈善发展基金会”理事会名单。
副董事长:穆建军。
穆征把那个页面前后翻了不下二十遍。2008年成立。孟淮的妻子当董事长。
每年孟淮的淮康制药固定注资五百万。理事会里坐着他的父亲。
这几个信息摆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干净。
他在局里待到七点,处理完当天的工作报告。
然后他跟陈铁柱说了一声“出去一趟”,没说去哪。
军区家属院是九十年代建的,六层筒子楼,外墙贴的白色瓷砖已经发黄了。楼道灯有一半是坏的。
穆征的父亲穆建军退役后一直住在这里。三楼。两室一厅。一个人住。
穆征坐在车里又待了三分钟。
然后他下车,锁车,上楼。
三楼。左手边那扇防盗门。门口的脚垫是旧的,踩歪了没人扶正。
穆征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过了十几秒,有脚步声。拖鞋蹭地面的声音。
门开了。
穆建军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但腰板很直。
穿一件灰色的圆领汗衫,下面是军绿色的短裤。手里拿着遥控器——客厅的电视还在响,在放新闻。
他看见穆征,眼睛眯了一下。
“怎么来了?”
“进去说。”
穆建军侧了侧身,让他进来。
客厅不大。沙发是布艺的,年头久了,扶手那块颜色深一些。茶几上放着烟灰缸、一个搪瓷杯、一份叠好的报纸。
穆建军把电视音量调低了。
“吃了没?”
“吃了。”
“喝水?”
“不喝。”
穆建军坐在沙发上,看着站在客厅中间不坐下的儿子。他没催。
穆征站了几秒。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那张截图,递到穆建军面前。
穆建军接过手机,低头看好一会。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屏幕朝下。
客厅里只剩电视的声音——新闻主播在播当天的经济数据。
穆征说:“松鹤基金。你和孟淮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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