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棠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拿错了”的无糖冰奶茶。
然后她又喝了一口。
桌子对面，林苒打完电话，看了看江棠，又看了看穆征隔间的方向，用嘴型无声地对赵锐说了四个字——
“开赌局吗？”
赵锐疯狂摇头。
这时候穆征的隔间门开了。
“四点半开会。都到齐了吧？”
所有人瞬间各归各位。
穆征走出来，扫了一眼办公室。
他的目光从江棠桌上那杯奶茶上掠过。
然后他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
“说一下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他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
江棠看着白板。
她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回来了。
一切继续。
江棠咬着笔帽，看着穆征在白板上写字。
她的目标没有变。
接近真相。
只是现在她知道——这条路上，不止她一个人在走。
穆征转身，目光扫过全组。
“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散会。”
人散了。
江棠收好笔记本。她把那杯奶茶喝完了最后一口，空杯子捏在手里。
起身走向垃圾桶的时候，她经过穆征的工位。
穆征正坐在那里翻文件。
江棠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走回自己的位置。
经过的时候她说了句——
“奶茶不错。虽然不甜。”
穆征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拿错了。”他说。
“嗯。”江棠坐下了，“下次让赵锐别拿错了。”
穆征没抬头。
“嗯。”
赵锐在角落里把头埋进了键盘。
他根本就没买过第二杯奶茶。
江棠回来的第三天，淮阳入了秋。
早晚温差拉大，白天还有三十度，夜里掉到十七八度。
办公室的空调从制冷调成了送风，赵锐嫌吵，关了，又嫌闷，开了，反复折腾三回，被陈铁柱拔了遥控器的电池。
江棠坐在工位上整理上一个交通事故的伤情鉴定报告。
报告本身没什么难度，但格式要求极其繁琐——法医科的模板跟重案组的模板不一样，老周让她两个版本都写，存档备用。
她写到一半，手机震了。
导师梁正言的消息。
【棠棠，你之前让我查的溺亡案统计数据整理好了，有空来学校拿。另外，下个月的博士中期答辩准备得怎么样了？】
江棠回复：【收到，谢谢老师。答辩在准备了。】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打字。
九点四十，穆征的隔间门开了。
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不同——但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步。
“老陈，赵锐，跟我走。”
陈铁柱放下茶杯站起来。赵锐从椅子上弹起来。
“什么情况？”赵锐问。
“消防转过来的。城南凤栖路，昨晚一起住宅火灾，一人死亡。消防初判电气火灾，但复勘后发现起火点有问题。”
穆征说完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带江棠，去法医科等着。尸体上午会送过来。”
老周站起来：“死者什么情况？”
“独居老人，男，七十三岁。烧得比较严重。”
“行。”老周拿起自己的工作包。
江棠合上笔记本电脑，跟着老周往外走。
经过穆征身边的时候，她听到穆征在跟陈铁柱说：“不是一起。两天前长宁街也有一起，一模一样，独居老人，夜间火灾，一人死亡。消防那边原本分开处理的，今天早上有人发现两起案子的起火点都不对，报上来了。”
江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两起。都是独居老人。都是夜间。
她没有回头，跟着老周下了楼。
——
法医科在后楼，地下一层。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日光灯，温度比楼上低五六度。
老周推开解剖室的门，打开通风系统，开始做准备工作。
江棠换好工作服，戴手套，站在操作台旁边等。
“老周。”
“嗯？”
“两起火灾，起火点都不在室内电器位置？”
老周摆弄器械的手停了一下。“你在上面听到了？”
“嗯。”
老周把手术刀排好，想了想说：“消防那边的报告我还没看到，具体情况等穆队回来再说。你别急。”
江棠点头。
她不急。但她的大脑已经开始运转了。
火灾。独居老人。起火点在卧室门外。
如果起火点在门外，意味着火是从外面烧进去的。住在里面的人被困在卧室里，逃不出来。
这不是意外。是有人在外面点的火。
而且挑的是独居老人——没有目击者，没有人及时报警，等消防赶到的时候，人已经烧没了。
江棠把手套的边缘往上拉了拉。
上午十一点，尸体送到了。
运尸袋打开的时候，老周的眉头皱了一下。
烧得很严重。
体表大面积碳化，四肢蜷缩——这是高温环境下肌肉蛋白凝固收缩的正常反应，教科书上叫“拳击手姿势”。面部已经无法辨认。
老周绕着尸体看了一圈，拿起记录板开始写。
“碳化程度……躯干前侧比后侧严重，说明死者仰卧位时着火……不对。”
他停下来，又看了一遍。
“后背的碳化程度也很高。如果是仰卧位，背部应该相对保留得好一些才对。”
江棠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死者的双手上。
蜷缩的手指之间，有一小片未完全碳化的皮肤组织。
“老周。”
“嗯？”
“手。”
老周凑过去看。
江棠用镊子轻轻拨开碳化的表层，露出下面的一小块组织。
“掌心的烧伤程度比手背轻。”她说。
老周看了几秒。“对……掌心朝下握拳的时候，掌心被保护了。”
“但如果是‘拳击手姿势’的自然蜷缩，掌心和手背的碳化程度应该差别不大。”江棠说，“掌心被保护得这么好，说明死者在火烧到手部之前就已经握拳了。”
老周抬头看她。
“生前握拳？”
“有可能。”江棠说，“也有可能是死后不久、肌肉还没完全松弛时被火烧的。”
她拿起放大镜，对着那一小块保留下来的掌心皮肤看了很久。
“老周，借一下你的光源。”
老周把手术灯拉过来调整角度。
强光照射下，江棠看到那块皮肤上有一个很小的痕迹——针尖大小的点，周围有极轻微的色素沉着。
“注射痕。”
老周凑过来看，看了十几秒，又换了个角度看。
“太小了……你确定？”
“不确定。”江棠说，“需要切片做组织学检查。”
她退后一步。
如果掌心有注射痕，意味着死者生前被注射过什么东西。
掌心注射——这个位置很少见，常规打针不会选这里。
除非是有人故意选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
而火灾会毁掉大部分体表证据。
如果不是恰好握拳保护了掌心，这个针眼早就烧没了。
江棠看着那具碳化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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