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十点了,苏婉清依旧沉沉睡着,眼角还带着一丝疲惫。
陈卫国心里又疼又爱,自家媳妇终究是娇嫩了些,看来以后得悠着点,慢慢帮她调理身子骨才行。
他没舍得叫醒她,自己轻手轻脚地穿衣下楼。
招待所大堂,昨天那位值班大妈正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瓜子磕得咔咔响。
瞧见陈卫国神采奕奕地下来,大妈挤了挤眼,笑得别有深意。
“小伙子,这是要退房啦?”
陈卫国也不脸红,走到柜台前拍下三块钱:“大妈,再续一天。”
“哟!做计划生育没?”大妈乐呵呵地收了钱,开了票。
“严格按照您的指示办的!”陈卫国回句玩笑,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一辆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停在院中,引擎盖敞着,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这种车可是稀罕物,县团级干部才有的配给。
“大领导的车照样趴窝嘛!”大妈探头看了一眼,幸灾乐祸地说道。
“大领导?”
“可不是,红旗厂新来的秦书记,昨晚开会就住咱们这儿。”
红旗厂书记!陈卫国心里一动,抬脚走了过去。
车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司机模样的汉子满头大汗,正抓着摇把使出吃奶的劲儿摇车。
另一个中年男人背着手,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面容沉稳,眉头却锁着,显然心里很着急。
“让让,都让开,看什么看!”司机摇了半天没动静,火气很大地冲人群吼了一嗓子。
“滋……滋……咯噔!”
启动机发出沉闷又干涩的摩擦声,听着就让人牙酸。
陈卫国听着那声音,眉头便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眼看司机又要上手去摇,他忍不住开了口。
“师傅,别摇了。”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再这么强行打火,缸体拉了,这发动机就得大修了。”
人群唰地让开一条道。
司机火冒三丈地瞪过来:“你谁啊?不懂别瞎咧咧!”
陈卫国没理他,目光径直投向那位中山装领导。
四目相对。
对方的眼神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感。
陈卫国却不闪不避,站得笔直,神色坦然。
秦振邦心里有些讶异,他抬手止住了还想发作的司机,沉声问:“小同志,你懂车?”
“得上手看看才知道。”
陈卫国走到车前,司机迟疑了一下,最终没敢拦。
他伸手在发动机舱里摸索片刻,指尖在分电器下方沾了点油泥,凑到鼻尖闻了闻。
随后,他冷笑一声:“领导,您这车不是出了故障,是被人动了手脚。”
话音刚落,司机脸色瞬间煞白。
秦振邦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此话当真?”
“您看,”陈卫国指着一处接口和一根不起眼的线路,“油管接头被人动过,螺纹没上紧,跑起来一颠簸就漏油,导致供油不稳。更阴的是这根高压线,外皮完好,里面的铜丝却被掐断了,似连非连。一打火,电流就在里面乱窜,刚才那股焦味就是烧绝缘层烧出来的。这是存心想让您趴在半路上。”
一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在场的人都听傻了。
这哪是修车,这是破案啊!
秦振邦深深地看了陈卫国一眼,眼中的欣赏毫不掩饰:“你能修好?”
“有工具就行。”
“有!我这就拿!”司机如蒙大赦,赶紧把工具箱提了过来。
“再麻烦您去买一小截铜线,一些绝缘胶布。”陈卫国报出所需材料。
司机一听,知道是遇上真行家了,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接下来,只见陈卫国双手探入复杂的发动机舱,手指精准地绕开滚烫的部件,没有丝毫犹豫。
拆线、剥皮、拧接、缠胶布,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沉稳而高效的韵律感。
这手艺,看得旁边几个自诩懂车的老师傅都暗自咋舌。
片刻后,陈卫国直起身子,用抹布擦了擦手:“试试吧。”
司机咽了口唾沫,坐进驾驶室,紧张地拧动了钥匙。
“轰——”
仅仅一下,发动机发出了一声浑厚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淡淡的蓝烟,随即平稳地运转起来,声音清脆悦耳,跟刚才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判若两车。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神了!这小伙子神了!”
司机也是直爽人,狠狠一把拍在陈卫国手臂:“好小子,今天多亏你了,不然书记都赶不上视察工作了。”
秦振邦主动走上前,伸出手:“小同志,好俊的手艺!我叫秦振邦。”
陈卫国握住那只手,力度不卑不亢,淡然笑道:“略懂一点。刚才顺手帮您把进气门也调了调,这车以后爬坡更有劲儿。”
陈卫国握住那只手,力度不卑不亢:“略懂一点。刚才顺手帮您调了一下进气门,以后爬坡更有劲。”
这哪里是略懂?还知道这车的毛病,这分明是精通!
“小伙子是市里哪个厂子的呀,恐怕也是技术骨干吧。”
“我?我陈家大队的!社员!”
“陈家大队?红旗公社?”这下秦振邦吃惊了,他以为这小伙是市里某个厂里的,找找人说不定还能调进红旗厂,没想到居然就是厂部旁边的社员。
“想不到我们是邻居啊,我红旗厂的,平时都在公社劳动?”
陈卫国知道领导有想法了,故意说道:“也不全是,我主要守水库,还给周边向阳公社这些修拖拉机,抽水机这些设备,挣点生活费嘛,不过,都是生产队给钱,绝对没有投机倒把走资产阶级路线啊!”
他这主动检讨的模样,惹来大家一阵欢笑。
“你这个小同志,凭技术吃饭怕什么……”秦振邦又好气又好笑,这个时代有技术的小心翼翼,没技术的进厂里占据重要岗位,这生产效率能提上来才怪了,心头稍微有些激动,红旗厂现在就是这样,技术人员缺失严重,喊口号的一大堆。
看了看手表,秦振邦拿出信封,装了五张大团结放进去,既然这小子在陈家大队那就好说:“小同志,既然你给人家公社修东西都要给酬劳,我这不给也不像话呀,这是我的心意!”
谁知陈卫国看都没看,直接摆手:“领导,你是好人,这钱我不要?”
秦振邦乐了:“什么叫我是好人就不要,那坏人的钱你就要?”
嗡嗡嗡的,一群群众笑了起来。
“小伙子,五十块钱啊,这可是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啊!
陈卫国却后退一步,坚决地推了回去:“领导,这是有人给您搞坏的,那肯定是坏人才做这种事情,戏里不是都这样演嘛!我就看不得坏人得逞!”
“拿着!这是劳动所得!”秦振邦态度强硬。
招待所大妈这时大声喊道:“领导,人家小伙子昨天刚领证结婚,您给钱多俗气,不如送个新婚贺礼!”
“刚结婚?”秦振邦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好!是我俗了!”
他转身从吉普车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小同志,我看你身量跟我差不多,这件新衣服送你,就当是我的贺礼,不许再推辞!”
话说到这份上,陈卫国便不再矫情,大方收下:“那就谢谢秦书记了。我叫陈卫国,以后厂里有什么机器上的疑难杂症,随时可以来陈家大队找我。”
“陈卫国……”秦振邦看着他的背影,反复念着这个名字。
吉普车上,秦振邦脸色阴沉,点燃一支烟。
“领导,是我失职……”司机小王低着头。
“这事不怪你,”秦振邦吐出一口烟圈,“看来,有些人是不欢迎我啊。”
他眼中闪过一抹战意。
“小王,今晚回去通知小左,把厂里近三年的临时工档案全部调出来。我倒要看看,这红旗厂里,到底养了多少只吃饭不干活的蛀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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