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振邦手里攥着那根断裂的连杆，指节发白。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陈卫国身上，等着他的下文。
陈卫国面无表情，指着那个断茬，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马得胜的天灵盖上。
“秦书记，各位技术员，你们都是行家，过过眼就知道。”陈卫国语气冷冽，“金属疲劳造成的自然断裂，断面呈现晶体状，晦暗无光。但你们看这个——”
他把连杆断茬往灯光下一送：“断面光滑，甚至还有规律的横向纹路。这是被人用钢锯锯断了大半，然后装进机器里，强行高速运转震断的！”
“还有这个。”
陈卫国转身走到角落那台彻底报废的机器前，动作粗暴地拆下机油滤芯，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地摔在马得胜面前的办公桌上。
“啪！”
一声闷响。
滤芯爆开，里面流出来的不是机油，而是一摊粘稠得像沥青一样的黑泥，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这机油滤芯，至少一年没换过了。油路完全堵死，导致拉缸报废。”
秦振邦拿出一个本子翻了起来，然后重重砸在桌上，目光如刀锋般扫向马得胜，“马科长，我刚看了材料进出库，每个月都领了新的进口滤芯。我就想问问，那些新滤芯，都装哪儿去了？难不成是你马科长自己喝了？”
全场哗然。
这已经不是技术事故了，这是赤裸裸的贪污和破坏！
马得胜看着桌上那摊黑泥，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他没想到，这乡下泥腿子不仅懂修车，连这其中的猫腻都能一眼看穿！
这要是坐实了，他就完了！
恐惧到了极点，变成了疯狂的狰狞。
“放屁！你血口喷人！”
马得胜猛地跳起来，手指颤抖着指着陈卫国，歇斯底里地咆哮：“你一个乡下修拖拉机的，懂什么苏联设备？这分明是你刚才趁乱自己搞的鬼！你是特务！你是想破坏红旗厂的名声！想搞垮咱们的国家工业！”
他转头冲着门口早就安排好的几个心腹保卫科员大吼：“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破坏生产的现行反革命给我抓起来！送派出所！”
门口那几个保卫科员面面相觑，手里攥着警棍，却谁也不敢先迈出第一步。马得胜见状，声音都变了调：“动手啊！出了事我担着！他是反革命！”被他这么一逼，几人只能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地朝陈卫国围了过去。
屋内的技术员们吓得纷纷后退，苏制机器的轰鸣声中，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面对逼近的橡胶棍，陈卫国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就凭这就想翻盘？
“我看谁敢动！”
“啪——！！！”
一声更加清脆的爆响炸开。
秦振邦猛地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狠狠摔在地上。茶水四溅，白色的瓷片崩了一地。
这位从战场上下来的一把手，此刻终于露出了他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煞气。
“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搞一言堂？颠倒黑白？马得胜，你是科长还是土皇帝！”
秦振邦一声怒吼，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几个保卫科的人瞬间僵在原地，橡胶棍举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秦振邦的眼神骤然变冷。不等他开口，门外一直静候的几名警卫员已如鬼魅般滑入室内，悄无声息地扼住了那几个保卫科员的动作。只消几个呼吸，那几人便被反剪双手，死死按在了地上，连哼一声都做不到。
局势瞬间逆转。
马得胜腿一软，扶着桌子才没瘫下去。他嘴唇哆嗦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书记……这真的是误会，是管理疏忽……我……”
“书记！我有证据！”
角落里，一直像个透明人的孙明突然站了出来。
他浑身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害怕，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孙明哆哆嗦嗦地从贴身衬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油腻的小布包，抖着手打开，里面并非账本，而是一些做了标记的零件垫片和一张写满了日期的烟盒纸。“书记……这……这是他们让我换下来的‘报废件’，可明明都是好的！这纸上记着几次他们偷运新滤芯出去的时间……我……我没别的本事，只能偷偷留下这些……””
孙明愤恨地看着马德胜：“还有他，明明是个半吊子，还搞一言堂，打压懂技术的同志，排除异己，拉山头，搞小团体，谁要是敢表现出来比他技术好，就会被排挤发配！”
孙明红着眼眶，声音嘶哑：“书记您终于来了，我忍了三年，就是在等这一天！”
此话一出，马得胜最后一口气也泄了。
他双眼一翻，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秦振邦接过黑账，快速翻了几页。越看，他的脸色越铁青，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上面的记录，跟陈卫国刚才的技术推断，严丝合缝！
“好啊……好得很！这就是我们红旗厂的干部！”
秦振邦合上本子，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把马得胜押下去，通知厂纪委立刻介入！孙明同志暂时代理装备科科长职务，即刻封存仓库，彻查库存！”
“是！”
马得胜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走廊里回荡着他杀猪般的哭嚎声。
秦振邦举着本子：“还有谁是马德胜的同伙！主动自首的，从轻处置！内部处理！不然，就让公安机关按照本子上点人！”
“书记！我自首，都是马德胜逼的……”
一时间，会议室里就乱了起来！
直到中午之后，公安局直接来了一辆中巴车，十来名牵涉其中的人员被带走。
秦振邦这才处理好了一切，他大步走到陈卫国面前，紧紧握住那双满满是老茧的手。
“卫国同志，谢谢你！”
大家上车，陈卫国坐在副驾。
秦振邦还在感谢：“你今天晚上，修好的不仅仅是几台机器，你是帮红旗厂挖掉了一颗毒瘤啊！你是首功！我要向上面给你请功，我要给你们公社送表彰信！”
“书记，表彰就算了，举手之劳。”
“那你有没有兴趣来厂里，你这样有技术的同志，在生产队可惜了。”秦振邦开口。
陈卫国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门外：“只要以后红旗厂某些人不来找我们陈家大队的麻烦，我就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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