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休息了,请你离开。”苏婉婷冷硬地拒绝。
李登科并没有因为这份冷遇而恼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感。
“苏同志,当初刚从上海来到这里的我一样。觉得天都要塌了。但政策正在变化,回城指日可待!”
“你也是上海的?”
“对,黄埔区的!”
“我们离得很近啊,你也听说政策要变?”苏婉婷犹如黑夜里找到一束光。
“呵呵!”李登科故作神秘笑道:“我有亲戚在政府工作,写信暗示过我,不超过半年!”
这番话,精准地熨帖了苏婉婷那颗冰冷又惶恐的心。她眼中的戒备如同冰雪消融,在这个陌生肮脏的农村里,终于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接下来的两天,猪圈成了苏家姐妹的人间炼狱。
数九寒天,冻硬的猪粪像石头一样沉,发酵池里的氨气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趁着陈大壮去大队部开会,李登科卷起裤腿,二话不说跳进了没过脚踝的稀泥里。
“你们歇会儿,我来。”他抢过苏婉婷手里死沉的铁锹,动作麻利地铲起猪粪。
苏婉婷眼里,李登科是读书人,又是组长,斯文儒雅,竟然为了她们,肯干这种下贱活?
李登科一连两天都来帮姐妹俩干活,带着一些报纸和消息和他们判断什么时候可以回城。
干完活,李登科从怀里掏出两个藏得严严实实的苹果,塞到两人手里,擦了把额头的汗,温和一笑:“快吃,补充点维生素,别让人看见。”
这一刻,苏婉柔感动得眼泪汪汪,苏婉婷眼中的戒备也彻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他乡遇故知的深深依赖。
角落里,苏婉柔一边啃着苹果一边揉着满是血泡的脚,带着哭腔问:“李组长,那个陈大壮为什么这么针对我们啊?他也太狠了。”
李登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一脸讳莫如深:“你们真以为是陈大壮要整你们?”
“不是他?那是谁?”
“陈卫国!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李登科吐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阴毒。
“怎么可能?我姐说陈大壮是队长儿子,陈卫国也怕他!”
“你姐肯定骗你了,陈卫国是出了名的‘村霸’。村里的二流子,被陈卫国打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陈大壮那新自行车,你们没见整天都是他在骑吗?”
“什么?”苏婉婷脸色煞白,“他……他这么坏?”
“不止。”李登科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面对恶势力,我又不吐不快……”
李登科冷笑一声:“你姐姐生性开朗,我不理解突然想不通跳水?我怀疑那根本就是陈卫国设的局!制造意外,制造身体接触,把你姐名声搞臭,逼得她不得不委身下嫁!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流氓恶霸!”
苏婉婷听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原本那个虽然粗鲁但或许还算正直的姐夫形象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处心积虑、强占民女的变态恶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姐姐怎么可能看上一个泥腿子!原来是被逼的!”苏婉婷咬牙切齿,眼里的恨意快要喷涌而出。
元旦前夜,大队里到处洋溢着喜气。
晚饭后,苏婉清提着一个保温桶,来到了知青点。她特意换了一身红色的新棉袄,脸上洋溢着将为人妇的羞涩与喜悦。保温桶里装的是陈卫国特意让留的一大碗红烧肉,还有两张大红请柬。
“婉婷,婉柔。”苏婉清走进漏风的牛棚,看着妹妹们消瘦蜡黄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快,趁热吃点肉。明天就是我和卫国的婚礼了,都帮你们请好假了,吃完我们就回家……”
苏婉柔欲言又止,苏婉婷冷冷坐在一旁。
“怎么了?不舒服?”
苏婉婷冷冷一笑:“哼!姐,想不到你居然伙同一个外人来骗我们,陈卫国有这么大能耐,想请假就请假,恐怕也有能耐让我们扫猪圈吧!”
苏婉清脸色一白,开口:“你们是知青,总归是要劳动的,其实扫猪圈虽然臭一点,但是其实很轻松的,以前这些工作都我求都求不到。”
苏婉婷猛地站起来,抓住苏婉清的手臂:“姐,你承认了,这都是陈卫国安排的对吧?你在怕什么?怕他打你吗?为什么要帮他骗我们?他对你做了什么告诉我们,我们一起想办法……”
苏婉难以置信地看着妹妹:“婉婷,你在说什么?卫国对我好得很,是他救了我的命……”
“姐,你清醒一点,那是他设置的局!他想得到你!”
“不是,真的是卫国救我……”
“就算救了又怎么样!就要以身相许吗,什么年代了!”苏婉婷一把抢过苏婉清手里的请柬。
“嘶啦——!”
鲜红的请柬被撕得粉碎,鲜红的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在污浊的地面上。
苏婉婷狠狠踩了两脚,指着门口吼道:“他陈卫国的任何事情,我绝不会沾染一点,他的婚礼我绝不会来!”
一旁的苏婉柔吓得缩着脖子。
小小的牛棚落针可闻,苏婉婷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扭过头:“既然你那么怕他,赶紧回去吧!等政策变好,爸爸出来,我们一定会找他算账的!”苏婉婷冷冷说完,躺下拉起被子盖上头。
苏婉清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泪夺眶而出。她看着地上破碎的请柬,像是心也被撕碎了。最终,她捂着脸,转身跑进了夜里。
苏婉清一走,苏婉婷就翻身起来了,呆坐了好一会,突然提起那个保温桶,拉着想吃的苏婉柔,转身就往男知青宿舍跑去。
“我们去找李组长想办法,要团结起来,卧薪尝胆,打倒那个村霸!”
与此同时,鸡舍还有个黑影在鬼鬼祟祟地晃动。
李梅裹着一件破棉袄,手里拿着老虎钳,眼神阴毒地盯着那排鸡舍。
“结婚?办喜事?”李梅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冷笑,“我让你们办丧事!”
她轻手轻脚地摸过去,先是用老虎钳绞断了固定草帘的铁丝,“哗啦”一声,厚重的草帘被风吹落在地。
紧接着,她用力推开了鸡舍朝北的两扇大窗户。
“呼——!!!”
零下十几度的凛冽寒风瞬间灌入温暖的鸡舍。
原本睡得正香的芦花鸡群被冻得瞬间惊醒,“咯咯咯”地惨叫着挤成一团。但这穿堂风像刀子一样,根本无处可躲。
李梅看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鸡群,仿佛看到了明天陈卫国和苏婉清绝望的脸。
“这就是送你们的新婚大礼,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她阴森森地笑了一声,将老虎钳揣进怀里,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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