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得发亮的皮鞋踩在黄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车门推开，一位身披黑色呢子大衣、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钻了出来。他国字脸，浓眉大眼，鬓角微霜，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场，就像冬日里的冷风，瞬间把周围乱糟糟的喧哗声给压了下去。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这就是气场。
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社员眼里，坐吉普车的，那是通天的人物。别说大声说话，就是喘气都得收着点。
李登科原本还在发疯，他把这当成了救命稻草。
“首长！公安同志！我是这儿的知青组长李登科！我要举报！”
李登科指着陈卫国，那手指头抖得像帕金森，“我要举报！我要揭发！这家人是大毒瘤！陈卫国投机倒把，搞资本主义复辟！他财产来源不明，还蒙蔽了队员们，对我进行加害！”
周围的村民吓得大气不敢出，生怕被牵连。
陈建设更是踉跄了一步。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陈富贵看来人，眼睛猛地瞪大，一路小跑迎了上去，腰弯得像只大虾米，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哎呀！这不是秦书记吗？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我是这里的队长陈富贵啊，上次去县里开会远远地见过您的！”
“红旗厂？”
“秦书记？”
这三个字一出，人群里顿时炸了锅。红旗机械厂，那可是省属的大国企，几千人的大厂子！里面的书记，那是比公社书记大上天的干部！
李登科傻眼了，这……不是公安？
秦振邦看了李登科一眼，大步流星走到陈卫国面前，原本严肃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爽朗的笑容，那笑声中气十足，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哈哈哈哈！卫国同志！咱们又见面了！”
秦振邦伸出两只大手，紧紧握住陈卫国的手，用力晃了晃：“大喜的日子，怎么搞得这么乌烟瘴气？我可是来喝喜酒的，不是来断案的。”
“秦书记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陈卫国不卑不亢地笑道，“只是刚好遇到点麻烦事，让您见笑了。”
“麻烦事？我看是有人眼红病犯了！”秦振邦眼睛看向老槐树旁之前李登科贴的大字报，冷哼一声，转身冲着吉普车司机挥了挥手：“小王，把东西拿下来！”
司机早就候着了，闻言立马打开后备箱。
“哗啦——”
一张油布掀开，阳光下，一道耀眼的银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是——
一辆崭新的、黑得发亮的二八大杠！
车把上的电镀层亮得能照人影，横梁上印着“永久”两个烫金大字，车座是真皮的，散发着一股好闻的皮革味。甚至连轮胎上的胎毛都还立着！
“嚯——！”
“永久牌的自行车！”
“这得一百六十多块钱吧？还要工业票！有钱都买不到！”
村民们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年头，一辆永久自行车，那就是后世的宝马奔驰，是身份的象征！
秦振邦拍了拍厚实的车座，朗声道：“卫国同志，听说你今天结婚，给你带了个礼物，感谢你上次凭借精湛的技术，帮我们红旗厂修好了那台进口机器，挽回了国家数十几万元的损失！你是功臣啊！”
秦振邦还故意说道：“上次五百块奖金我心里还过意不去，所以今天我自掏腰包给你买了这辆车，有手续，你随便骑，不怕别人说你！”
一句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登科的脸上。
更抽在那些刚才还在怀疑陈卫国钱财来路不正的人脸上。
刚才谁说投机倒把的？
人家这是技术换来的！是大领导赏识！
“修……修机器？”李登科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不可能……他就是个泥腿子……他没上过大学……”
“泥腿子？你有本事也可以来给我修机器！”
秦振邦眼神一冷，从身后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动作庄重地抽出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纸张。
他环视四周，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地宣读道：
“陈卫国同志在机械维修领域的卓越才能，我们将特聘请陈卫国同志为红旗厂后勤保障科机修三组组长！纳入正式工编制！以工代干，享受预备干部待遇，如果卫国同志同意，即日起生效！”
轰的！全生产队炸裂了！
这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重磅炸弹，把陈家小院炸得天翻地覆。
机修组长！
正式工编制！
预备干部！
在这个“大集体临时工”都让人羡慕的年代，正式工那就是金饭碗，铁饭碗！是可以传给子孙后代的皇粮！更别说还是个组长，那是干部身份！
远处的烟冲就是红旗厂，一墙之隔那是天上和地下，无数人渴望进厂，但城镇户口都进不去，你农村户口就别想了，整个队里几百人，只有三个人在红旗厂，还是临时工！
要知道，在村里，陈富贵这个大队长也就是个土皇帝，到了国企厂子里，那就是个弟弟。而陈卫国，一步登天，成了吃公家饭的干部！
“天哪……卫国成公家人了？”
“还是组长？那一个月工资得多少钱啊？起码得四十多吧？”
“四十多？加上补贴，我看五十都有！还有肉票布票！”
“苏婉清这命也太好了吧……刚嫁过去就成干部太太了？”
原本那些鄙夷、嫉妒、看笑话的目光，顷刻间变得敬畏、讨好、羡慕。几个刚才还在跟着起哄的村妇，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缩着脖子往后躲，生怕被陈卫国记恨上。
苏婉清捂着嘴，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不是委屈，是激动，是自豪。她的男人，顶天立地！
一直躲在人群后面看热闹的陈建设，整个人僵成了石雕，他一个红旗厂临时工，平时在村里也是大家追捧的角色，多少女人给她暗送秋波，他引以为傲的城里临时工身份，在“国企组长”四个字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秦振邦宣读完聘书，郑重地交到陈卫国手里：“卫国，怎么样，过来我们厂子，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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