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除夕夜。
和后世不一样，这年头没什么春节七天假，企业都要上班，不过是上班的人少一点，大家轮休，产能降低，毕竟一些设备是不能停下来的。
整个红旗厂沉浸在一片万家团圆的喜庆中，103车间的7号仓库，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最后一遍校准，所有数据归零。”苏婉婷手里拿着图纸，声音有些激动，一周时间，组装了这样一个跟半个公交差差不多大小的半自动铣床。
陈卫国站在巨大的控制台前，坚定地握住了红色的启动闸刀。
“起！”
随着他猛地往上一推，一阵令人心颤的电流声瞬间贯穿全场。
“嗡——！！！”
那台沉睡了数月的苏联巨兽，K-50型铣床，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轰鸣。指示灯次第亮起，主轴飞速旋转，切削液喷涌而出，整个机身稳如泰山，液压系统的压力表指针，死死地钉在那个绿色的标准刻度上，纹丝不动！
“成了！成了！”
罗峰玉和冯俊杰两个大小伙子激动得跳了起来，抱在一起又叫又跳。瘦猴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妈呀！这洋玩意儿终于活了！”
“哐当！”铁门被推开。
“好啊！争气啊！”
秦振邦披着军大衣，身后跟着王志杰主任，手里提着两大饭盒热气腾腾的饺子和两瓶红星二锅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看着那运转自如的机器，秦振邦足足转了三圈，反复询问，陈卫国一一演示，猛地一拍机器难掩激动。
“好，好啊！”他走到陈卫国面前，也没废话，找来几个口缸，直接拧开酒瓶盖，把酒倒完一瓶：“大家端起来！好样的！这才是咱工人阶级的力量！”秦振邦声如洪钟，“今儿个除夕，咱们就在这车间过年！这台机器的轰鸣声，就是咱们最好的鞭炮！”
大家伙儿围坐在机器旁，就着饺子，这顿特殊的年夜饭吃得豪气干云，那是属于胜利者的盛宴。
……
同一时间，厂长彭清远家的小洋楼里。
暖气烧得正旺，圆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彭清远坐在主位，赵明远、赵建军、王洪刚等人正推杯换盏，等着看初三陈卫国交不出活儿的笑话。
“笃笃笃！”
一个保卫科干事敲门进来，凑到赵建军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建军手中的酒杯顿住了，所有人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
“你说什么？组装调试已经完成？这才几天？！”赵明远不可置信地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那可是苏联货！连省里专家都说要一个月，他凭什么？”
短暂的震惊后，所有人都看向彭清远，一股阴冷的低气压笼罩了餐桌。
彭清远放下酒杯，沉吟片刻，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唉，大过年的，这是喜讯嘛！”
坐在一旁的赵明远没说话。
“可以搞一个新设备投产仪式吗，可以请省市领导过来指导指导工作，请一些记者同志过来给我们也宣传宣传，打打气！”
“领导……”赵建军想要说话，被赵明远抬手制止。
彭清远说道：“新设备投产，安全是第一要务，那么多领导和宣传口的记者同志们都看着，千万不能出问题，不然，秦书记恐怕要挨板子咯……”
赵明远，赵建军等人，顿时会意，急忙端起酒杯：“还是厂长高屋建瓴啊，来来来，大过年的，厂里又传来喜讯，大家干了杯中酒！”
回去的路上，三人走在厂部家属区小道，赵明远和赵建军叔侄身旁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看着天上零零散散的烟花和四处的爆竹声，赵明远开口：“老冯，这总工的位置坐了一年了，感觉如何？”
冯胜急忙笑着说道：“赵书记，不管我在什么岗位，都是您的兵。”
“你对这苏联设备熟悉吗？”
“额……”冯胜眉头皱起：“现在那仓库肯定都是秦老虎严加把控的，我接触不到……”
赵建军在一旁阴恻恻开口：“我记得前一任总工被批，是你交上来的检举信吧，嘶……这里面有些内容，似乎有待商榷啊……”
“唉，书记，赵科长……”冯胜的额头冒出了冷汗：“机器组装好了，只算是完成7成，车间里安装调试占三成，车间这三成，尤为重要，吊装，电压，机架，都不能出问题，这方面我很熟悉……”
赵明远点头：“嗯，这就对了嘛，在熟悉的领域做好，安全，千万，不能，出问题！”
大年初一，红旗厂的家属院里，鞭炮皮铺了一地红。
往年大伙儿见面拜年，也就问问吃了饺子没，今年却全变了样。只要是穿着红旗厂工装的，碰头第一句话准是：“听说了吗？103车间那个陈卫国，把苏联那台铁疙瘩给弄转了！”
瘦猴和宋飞这两天走在路上，脖子拔得比长颈鹿还高。以前被人叫“混子”，现在走到哪都有人递烟，一口一个“技术骨干”。
大年初三，厂部会议室。
几个常委分坐两边，下面是各部门负责人。
王洪刚今天特意穿了件挺括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清了清嗓子，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各位领导，我就直说了。陈卫国同志带领小组，攻坚克难，不仅在10天内完奖K-50铣床的调试成功，还完成了翻译工作，我要给他们请功啊。”
王洪刚说得唾沫横飞：“所以我提议，这几天给陈卫国几名同志好好放假休息一下，初八的时候，在103车间搞一个‘新设备投产暨表彰大会’！把那两千块钱奖金，当着全厂职工的面，发给维修组！还要给他们发嘉奖。这可是咱们红旗厂开门红的第一炮！”
坐在上首的秦振邦眉头瞬间拧了个疙瘩。他把手里的旱烟锅在桌腿上磕了磕，倒出里面的灰：“机器调试，那是为了生产，为了国防。搞什么仪式？敲锣打鼓那是旧社会戏班子的做派！咱们是兵工厂，要务实，别整这些花花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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