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派出所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得有些呛人。
“孙队,整整两天了……”秦欢颜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黑板上那几张黑白照片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五年五起,怎么可能是巧合?”
孙队长坐在长条桌的主位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火星子一直烧到了过滤嘴边缘,抬起沉重的眼皮,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小秦啊,你的推断逻辑很严密,但办案不是做数学题,不能光靠逻辑推导。”
“可是那只鞋……”秦欢颜急了,指着桌上的证物。
“一只鞋能说明什么?指纹什么都没有!”孙队长叹了口气,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看着远处红旗厂高耸的烟囱,语气变得沉重:“你知道红旗厂是什么单位吗?那是省里的重点保密军工单位。现在是什么形势你比我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咱们这边报上去说厂区里潜伏着一个杀了五个人的恶魔,你知道会引起多大的恐慌吗?”
“那就不查了吗?”秦欢颜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那是一条命啊!万一推断是真的,李桂兰现在可能还活着,还在等我们去救她!”
孙队长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却又夹杂着一丝苦涩:“我也想救人!我也希望我也能像你这么纯粹!但前几年运动,多少人一声不吭就跑了?这要是报成特大杀人案,立马就到省厅,如果查不出来,如果查出来是乌龙,破坏安定团结、影响生产建设这个罪名,是你秦欢颜扛得起,还是我老孙扛得起?”
“咱们从派出所到县局,甚至市局,多少人要吃瓜落?多少人一年辛苦白费?”
“还有,一开始为什么不上报,你们自己瞎搞两天,最宝贵的两天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张春宗小声打着圆场:“是啊,小秦,孙队也是为了大局考虑,我们不打没把握的仗……”
秦欢颜看着孙队长那张写满风霜的脸,那股子冲到喉咙口的气话,硬生生被堵了回去。她突然意识到,阻挡她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一堵看不见、摸不着却坚硬无比的墙——那是程序的铁律,也是时代的重压。
“行了。”孙队长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警帽扣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脸,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在找到尸体或者确凿证据之前,只能按普通失踪人口查。这也是为了保护大家。”
厚重的卷宗被“啪”地一声合上,仿佛也关上了那扇通往真相的大门。
整整两天过去,车间机器轰鸣依旧,陈卫国的心却悬着。原以为有了物证和并案推测会有雷霆手段,结果静得让人发慌。这种为了“顾全大局”的死寂,透着股粉饰太平的腐朽味。
陈卫国把图纸一摔,拨通保卫科内线:“喂,王科长,案子都两天了,派出所怎么没动静?”
电话那头王志杰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别提了,我也急。下午我亲自去问,结果吃了闭门羹。说是上面接管了,‘侦查保密阶段’,无可奉告。”
陈卫国挂断了电话,走到窗前,死死盯着远处那个冒着黑烟的锅炉房大烟囱。那黑烟像一条狰狞的毒蛇,在阴沉的天空中扭曲盘旋,仿佛在嘲笑地上的蝼蚁。
他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那天晚上在锅炉房外的一幕——老六那个眼神,那不是一个普通烧锅炉的老实人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看死物的眼神,冷漠、空洞,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锅炉房……”陈卫国喃喃自语。
那里常年高温,又是厂区最偏僻的角落,旁边就是煤渣场,无论是藏人还是销毁痕迹,都是绝佳的场所,要真的杀个把人,扔进这种大型锅炉焚烧室,比火葬场还猛,混合着煤灰,鬼都查不出来。
下了班,天擦黑,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蓝色工装,压低了帽檐,混在稀稀拉拉从四号门出去的职工里,走向煤场。
陈卫国躲在煤场的一座煤山上,盯着锅炉房看了半小时。
老六推着三轮车出来了,车斗里装满了煤渣。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三轮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渐渐远去,是去厂里拉煤回来。这一来一回,至少得二十分钟。
机会!
陈卫国深吸一口气,像只猎豹一样冲下煤山,三两步窜到锅炉房门口。
大铁门锁着,门缝里面透出暗红色的炉火光芒。
他戴上手套,掏出一张金属卡片,撬开门锁,随即迅速将门恢复原状。
一股热浪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抽风机嗡嗡嗡地抽着。
锅炉房里很空旷,巨大的炉膛发出轰隆隆的燃烧声,像巨兽的呼吸。旁边是值班的小隔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张行军床。
这里很多灰,但是并不脏。
但当目光扫过那张行军床时,陈卫国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床太干净了。
床单虽然破旧,但洗得发白,被子铺得整齐,连枕头都放得端端正正,没有任何褶皱。在这满是煤灰的环境里,这张床显得格格不入,透着一种诡异的仪式感。
这绝对不是一个邋遢单身汉的习惯。
陈卫国快步走到墙角,那里堆着一大堆新铲过来的煤渣,和这屋里格格不入,锅炉工都是加煤,把煤渣拉出去,如果爱干净的人,怎么会把煤渣堆在室内,还堆了这么多。
门外,那辆三轮车缓缓骑了回来。
老六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这是一种猎人的本能,他把车停在了远处,缓缓走向自己的锅炉房。
老六并没有急着掏钥匙,而是像个老练的猎人审视陷阱一般,缓缓凑近门框。他浑浊的眼珠子微微一转,视线锁定在门缝左上角——那里原本缠绕的一根极细的头发,如果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此刻,那根头发已经断了,软塌塌地垂在一边。
老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阴毒而兴奋。
进老鼠了。
他没有任何慌乱,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那只粗糙的大手缓缓伸进腰间那个脏兮兮的挎包,摸索了一瞬,紧紧握住了那把柄上缠满黑胶带的铁锤。
他左手缓缓掏出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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