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铁军和王建国被怼得面红耳赤，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他们是军人，军人最重战友生死。他们比谁都心疼那些烈士遗孤，都知道，失去壮劳力，在这个挣工分的年代有多惨，吃不饱，还受人欺负，拉生产队后退还要被鄙视！一些遗孤，七八岁大的孩子都要下地干活，母女俩才顶一个壮劳力。
但在党纪国法面前，聂援朝这种公器私用、把国家资源拿来填私人感情的窟窿的行为，根本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他们开不了这个口！
死局。
肖平已经准备好了上报省委，一撸到底！
就在这时，一直没作声的陈卫国将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一摁。
“肖老师，能不能听我这个普通工人说两句？”陈卫国声音不大，但沉稳有力，瞬间压住了场子。
肖平眉头一皱：“陈卫国同志，你是这次案件的受害者，你差点被这帮人炸死，你还想替他们说话？”
“一码归一码。”陈卫国双手撑着桌沿，目光扫过全场，“聂援朝有罪，刘泽还在逃，这没得洗。但这名单上的其他人，是不是真该一棍子全打死？”
陈卫国看着肖平的眼睛，抛出一个直击灵魂的反问：“肖局，五零年那时候，国家刚建国，底子薄。一个烈士的抚恤金，够他一家老小活几个月？剩下孤儿寡母在家挨饿受冻。聂援朝是用错了权力，可如果他不这么干，那些九泉之下的英雄能瞑目吗？他们为了这个国家献出生命，然而自己的家人却……”
陈卫国心里暗叹。法条主义是破案的利刃，但在人情社会，一刀切往往会切断最后的活路，逼死人命。
“但犯法了就是犯法！”
“法理不容，但情理有因！”陈卫国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肖平愣住了，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陈卫国深知自己无官无职，在这种场合不好给肖平什么意见。他聪明地没有自己去下结论，而是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眼眶已经红透的李铁军。
“李部长，这事儿您来评评理。”陈卫国伸手点了点那本厚厚的名册，“如果在聂援朝的案子里，有人跟他同流合污，帮他掩盖罪行、甚至草菅人命，那没得说，查到底，枪毙都不为过！可如果那些烈士遗孤完全不知情，只是在岗位上勤勤恳恳、为国家流汗出力……”
陈卫国语气一顿，直指人心：“难道真要一刀切毁了他们一辈子？这要是传出去，不是让九泉之下的英雄们寒心，让老百姓戳脊梁骨吗！”
“说得好！”
李铁军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搪瓷茶缸哐当直跳。他霍然起身，带着军区首长不怒自威的恐怖压迫感，死死盯住了肖平。
“肖老师！陈卫国同志一个普通工人都能讲明白的道理，你还要跟我咬文嚼字？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犯错误的，我们绝不姑息，如果是老老实实工作的，必须区别对待！但凡不知情的，坚决不能动！得给这帮孩子留条活路！”
“这是我们军方的底线！”
李铁军忽然迸发一股子肃杀之气：“如果非要给这些遗孀上纲上线！那就问问我们军区几十万战士，各行各业几万转业干部答不答应！”
一句话，震得肖平张口嘴的话生生吞进了肚子里。
一个军区，不说他们本身的能量，单说人脉网就盘根错节，出来的干部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地方担任要职！
李铁军转头看向陈卫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感激与狂热。
这小子，仗义！硬气！轻飘飘几句话就把梯子递了过来，借着军方的势，硬生生保住了九连的根！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干警们面面相觑，心底的天平不知不觉发生了倾斜。肖平在情理与法理的剧烈拉扯中，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颓然叹了口气。
“行。”肖平咬了咬牙，“只要不知情，不搞一刀切。陈卫国，你小子真是长了张能说会道的嘴！”
死局破解。
“好，肖老师识大体，我们也不能不懂事，让我见见聂援朝吧，我劝劝他开口！”
有了专案组的这句准话，李铁军一把抓起桌上的名册，大步流星地朝一楼临时审讯室走去。陈卫国和肖平紧跟其后。
一楼走廊阴冷潮湿。
穿着军服的士兵站在临时审讯室门口，见到李铁军纷纷敬礼。
李铁军还礼后，顿在了门口。
里面几个刑警还在跟聂援朝博弈，这时候，肖平走了出来：“老吴，你出来，小陈留下……”
这一怪异的举动让聂援朝抬头，他看向了打开后，破裂没有关上的大门。
走廊上白色的光线柔和，但他的心却不安了起来。
足足一分钟，一双黑色皮鞋，带着绿色的军裤出现在了门框里。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光线。
聂援朝的眼光渐渐往上，然后，定住了，凝结了。
那饱经风霜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干裂的嘴唇不受控制颤抖了起来，缓缓张开了嘴……
“老八……”
嗓子里挤出一声沙哑至极的凄喊，仿佛杜鹃啼血。
李铁军，当年的一三八团八连连长。
李铁军的眼眶也一下子红了，手紧紧捏成了拳头。
“老聂！”
李铁军几步上前，一把攥住聂援朝被手铐勒得青紫的双手。
手铐的铁链子哗啦啦地响。
两个在零下四十度冰雪里爬出来的老兵，此刻在这阴冷逼仄的审讯室里，彻底绷不住了。
聂援朝的嘴唇剧烈哆嗦着，老泪纵横。
无声的相见，犹如诉说了千言万语，李铁军狠狠抓着那象征罪孽的手铐锁链，恨不得直接掰断，他痛苦地摇头。
“老聂！你糊涂啊！”
聂援朝抓着李铁军的手，低头不语。
李铁军开口说道：“你说了吧，死都不怕你怕什么？那些家属我们会照顾好的！”
“老八！”聂援朝猛地抬头：“你，你说什么？”
李铁军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名单摊在聂援朝面前的铁板上。
“老聂，我们都知道了，名单全在这儿。”
这句话，像是一柄千钧巨锤，狠狠砸碎了聂援朝心中死守的最后一道闸门。
他看着名单上那些熟悉的姓氏，看着那些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被炮火炸成碎肉的战友的名字，眼泪像决堤的江水般砸在名册上。
“他们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聂援朝忽然冲着门口怒吼：
“肖平！你个杂种！不能搞连坐！不要攀咬！不能搞清洗！你他妈的！你敢动他们，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https://www.mangg.com/id225304/11949151.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