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欢颜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惊、难以置信，随后是一股不受控制的狂喜如同海啸般涌上心头。他追来了！他居然追上了火车！
但仅仅一瞬，将门千金仅存的自尊和血淋淋的现实理智死灰复燃。她不能回头。他是别人的丈夫。
秦欢颜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将眼底的光芒掐灭。她猛地别过脸，重新看向窗外，留给陈卫国一个极度冷漠的侧脸，仿佛根本不认识旁边这个人。
虚张声势。
陈卫国一眼就看穿了她发抖的肩膀。他没有说一句废话。
陈卫国长臂一探，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大手直接插进秦欢颜的风衣口袋。
“你干什么！”秦欢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惊呼出声，转头就要去掰他的手。
陈卫国根本不理会周遭乘客投来的诧异目光。他蛮横地将她那只冰冷颤抖的小手从口袋里强行拽了出来，用自己宽厚滚烫的大掌死死包裹住。
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陈卫国的力道极大，大到不容抗拒，甚至捏得她骨节隐隐发痛。
“松开……陈卫国，你放手！”秦欢颜红着眼压低声音挣扎。
陈卫国稳如泰山，不仅没松，反而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猛地一拽。两人的肩膀紧紧贴在了一起。
“再乱动，信不信我当着这一车人的面亲你？”陈卫国微微侧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流氓气。
秦欢颜瞬间僵住了。她太清楚这个男人的胆量了，他说得出绝对做得到。
挣扎停止了。
感受着那只大手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那股几乎要将她逼疯的窒息感和恐惧，竟然奇迹般地渐渐退潮。那是绝对的安全感。
秦欢颜伪装的冷漠彻底土崩瓦解。她没有再抽回手，而是扭头看向窗外。
但她一直紧绷发白的嘴角，却再也压不住那一抹发自心底的、委屈又甜蜜的弧度。
忽然，火车进了隧道，秦欢颜从车窗看到了陈卫国的脸，也看到了自己的笑脸。
四个小时后。省城火车站。
陈卫国没有买返程的车票。他牵着秦欢颜的手，走出了这片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的月台。
踏入省城的街道，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没有红旗厂的工人，没有专案组的警察，也没有人认识江原市的副科级干部和省委大院的千金。
陈卫国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包袱。他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愣头青，陪着这个满心伤痕的女孩，谈了一场迟来的、毫无顾忌的热恋。
他们去了省城最大的工人文化宫电影院，坐在嘎吱作响的木椅上，看了一场吴心刚演的电影。。
他们挤进了国营龙抄手。陈卫国排了二十分钟的队，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抄手。
他们漫步在百货大楼的橱窗前，又去逛了公园，在一个偏僻的亭子里，悄悄跟着几个同样耍朋友的小年轻，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邓丽君的靡靡之音。
一整个下午，陈卫国极尽耐心与温柔，他的强势护短让秦欢颜贪婪地享受着这偷来的半日时光。她笑得像个真正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彻底放下了防空洞的阴影，也放下了省委千金那层厚厚的铠甲。
但快乐的时光，总是死在黄昏。
日落时分，夕阳如血。省委大院门外。
道路两旁的法桐树叶已经枯黄，秋风一吹，落叶在柏油马路上打着旋儿。不远处，哨兵笔挺地站立在红色的大门前。
赤红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冲淡了男欢女爱。
到了。
离别的倒计时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秦欢颜的心脏上。刚刚建立起来的欢愉瞬间被现实击个粉碎。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陈卫国。
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打在陈卫国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得坚毅又遥远。
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秦欢颜突然伸出双手，死死抓住了陈卫国的手，指甲恨不得抓进陈卫国肉里。
她仰起头，那张平时高冷精致的脸，布满了温婉和离别的忧伤。
“陈卫国……”她声音颤抖，带着浓浓的哭腔，彻底将自己的自尊踩碎在了这满地落叶里，“我，我给你……想办法调来省城好不好？”
她看着陈卫国没有波澜的眼睛，慌乱地继续补充，语气已经卑微到了尘埃里：“我，我不是要你离婚还是怎样，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就在省城，等你来看我，好不好？”
堂堂省委书记的千金，为了一个工人出身的有妇之夫，主动撕碎了所有的骄傲与底线。
风停了。街道上死一般的寂静。
陈卫国看着眼前这个欲哭无泪的女孩。他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他是个男人，面对这样一份沉甸甸的感情，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他太清醒了。
江原市还有苏婉清和苏婉婷在等他回家。他是旗厂新上任的车间主任。他现在的根基根本不足以在省城立足，更不足以让省委大员高看一眼。如果他现在靠女人上位，他这辈子就彻底废了。
更何况，他还是个有妇之夫，如果让秦欢颜背后的领导知道这一切，秦欢颜怎么办？
虚假的承诺，是对这个拼上一切的女孩最大的残忍。
陈卫国缓缓抬起粗糙的手，大拇指轻轻擦去秦欢颜眼角的泪水。
然后，他极其理智、且不容置疑地，摇了摇头。
一句话都没说。
但这沉默的摇头，却比任何拒绝的话语都要锋利。
秦欢颜眼底最后的一丝光芒，像被当头泼下的一盆冰水，彻底熄灭了。
她绝望地松开了抓着陈卫国衣摆的手，向后踉跄了一步。泪水瞬间决堤，她猛地捂住脸，不再看陈卫国一眼，决绝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向了戒备森严的省委大院。
背影单薄，凄凉，再也没有回头。
直到消失在比她还高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字背后。
陈卫国站在满地枯黄的落叶中，他伸手入怀，掏出那包瘪了一半的大前门。划了根火柴，点燃。
火光映亮了他冷硬平静的面容。
他静静地站在树影下，深吸一口，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过了一圈，再缓缓吐出。
他一定会来省城。但绝不是以一个吃软饭的逃兵身份来，要来，也是堂堂正正来！
烟头落地，皮鞋碾灭火星。
陈卫国拉好夹克拉链，转身，大步流星地隐入省城渐浓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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