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城军区政治部审讯室。
顶部的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直挺挺地打在屋子中央的铁椅子上。
陈卫国就坐在这张椅子上。
对面是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刘少校坐在正中间，两名干事分列左右，拿着钢笔，摊开记录本。
桌面上散落着几张翻拍的国外报纸，头版头条全是加黑加粗的外文标题。配图正是平乐村一地狼藉的照片。
刘少校伸手在照片上重重敲了两下。
“陈卫国，认清形势，坦白从宽，争取宽大处理。”
陈卫国点上了烟，不置可否地说道：“我要给我的领导打电话，在我领导没来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刘少校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注意你的态度！战争时期，前线一切人员归军区统一管辖！别拿什么五机部来压我，今天进了这扇门，政治部完全有权审查你这起恶劣事件！”
陈卫国看着暴怒的刘少校，闭上眼睛，双臂往胸前一抱。
审讯室陷入极其压抑的僵持。两名负责记录的干事停下笔，看着少校。
走廊里传来沉稳的军靴声。
脚步声停在门外。门被推开一半。
昆城军区政委杨学刚站在走廊的光影里，眉头拧着一个川字。
刘少校转身，走了出去，立正敬礼。
“杨政委！”
“怎么样？交代了吗？”杨学刚压低声音问。
刘少校满脸无奈，摇了摇头：“他仗着是五机部的人，软硬不吃，态度极其恶劣。什么都不肯交代。”
杨学刚的眉头皱得更深。
“查过他的具体背景和职务没有？”
刘少校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牛皮纸档案递过去：“我们政治部调了他的档。履历很简单，406所高级工程师，不过406所的总工是王朝阳，他只是给雷达做技术保障的。”
档案确实简单，陈卫国主导PD雷达研发的核心成果早就被五机部做过最高级别的脱密隐藏处理。外系统能查到的，只有最基础的表面信息。
杨学刚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当前局势极度被动，国际舆论铺天盖地，我国马上要改开，国际形象很重要，军委要个说法，军区急需查清事实，给个交代。
“他不开口，那就别开口了，为了军队的整体形象，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直接定性为严重违规违法，反派典型，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杨学刚的声音不大，字字透着冷意。
刘少校双脚一并：“是！”
同一时间，后方406所。
所长办公室门窗紧闭。
赵鸿远握着话筒，听筒里传出38师师长吴志忠略带疲惫的声音。
整整十分钟，吴志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了个底。
挂断电话，赵鸿远站在桌前，胸口剧烈起伏。
“岂有此理！”
坐在沙发上的政委孙长河脸黑透底，站了起来。
“他们在前线流血拼命，杀的是敌国武装人员，回来却被自己人抓了当替罪羊？政治部这帮人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办案吗！”
赵鸿远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大衣，披在身上，转身去柜子里翻出公文包。
“老孙，咱们不能由着他们欺负人。”赵鸿远拉开办公室的门，“你去把宋薇叫来，所里的日常工作全盘交给她，我回去收拾几件衣服马上去京城！”
孙长河点头：“我南下昆城，我去政治部上要人。”
陈卫国被政治部抓走、即将被当作反派典型送上军事法庭的消息，很快在所里小范围传开。
赵瑾刚从车间核对完图纸出来，听到这个消息，图纸撒了一地。
赵瑾气得小脸卡白，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飞快拨打父亲的号码：“我找你们军长……我是她女儿！”
“对不起，战时管制，这条线没办法接入……”
听筒里只传来急促的“嘟嘟嘟”声。
赵瑾急红了眼，拨通了北京的一部电话。
那头很快接起，是一个浑厚的声音：“我是赵明川……”
“爷爷，是我。”
电话那头立刻换了语气，老红军的声音透着关切：“哟，丫头，怎么想起给爷爷打电话了？”
“爷爷，您一定要帮我个忙……”
赵瑾紧紧握着话筒，语速飞快。
“现在，昆军区政治部为了平息外媒的造谣，把他抓了！弄不好要上军事法庭！”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狗日的！仗还没打完就要卸磨杀驴？前方将士拼杀，为了几个拿枪的Y国猴子，在后面搞我们自己的功臣？真是反了天了！”
“丫头，别急，爷爷多少还有点人脉，我过问一下！”
啪。电话挂断。
翌日清晨，京城。
五机部大楼。
赵鸿远一路狂奔，连气都没喘匀，直接冲进分管军工科研的副部长王立的办公室。
王立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手里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
“赵所长？你怎么突然进京了？出什么急事了？”
赵鸿远双手撑在王立办公桌沿，盯着王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把陈卫国目前的处境汇报了一遍。
王立听完前几句，手一抖。半截燃烧的烟灰夹着火星掉在裤腿上，烫出一个黑洞。他连拍都没顾上拍。
主导研发PD相控阵雷达、开发红箭八领先世界、被部里视作未来重点培养的骨干，国宝级天才，被军区抓去平息国际舆论了？
这还得了！
王立一脚踹开椅子，拉着赵鸿远的胳膊就往外走。
“跟我走！”
两人步履生风，穿过走廊，直接推开部长李成芳的办公室大门。
李成芳正低头看报告，抬头看见两人这副架势，眉头一扬。
“老王？”
“出事儿了！”王立急切开口，语速极快地复述了赵鸿远带来的消息。
李成芳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敛。
听完最后一句，他一掌拍在桌面上，桌面上的文件全被震得跳了一下。
李成芳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军方相关负责人的号码。
电话接通，李成芳直接切入正题，质问昆城军区抓捕陈卫国一事。
“李部长，事情我们知道。现在的国际舆论压力实在太大，具体我也要问一下，你等我消息。”
李成芳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红色的座机，冷笑出声。
随后，他一句话没说，右手直接压下话筒，“咔哒”一声切断了通话。
他大步走到衣帽架前，扯下军帽，重重扣在头上。
“走！跟我去国防科工委！我直接找张主任，我看谁敢动我五机部的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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