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成都，城郊乡下。
清晨，沾着露水的薄雾还挂在土墙的枯藤上。秦欢颜靠在院子里的旧竹椅上。她的手轻轻贴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皮，听着旁边那台破收音机里传出断断续续关于改革开放的播音。
距离妇联那三个同志登门谈话，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京城那边一点信儿都没有传回来。他到底处分没有？五机部会不会剥夺他的职务？秦欢颜这几天连觉都睡不踏实，眼底熬出了一圈乌青，满心满眼全是对那个男人的担忧。
陈大婶端着一只鸡出来洗，准备炖来吃了。
远处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吉普车引擎的轰鸣声。这声音太大，直接盖过了村里的狗吠。
几辆涂着挂着白底红字军牌的吉普车，卷着漫天黄土，浩浩荡荡驶入村子。轮胎在泥地上碾出深深的辙痕，径直在小院门前刹停。
全村的男女老少全端着饭碗跑了出来，交头接耳。这穷乡僻壤，哪见过这等威风的阵仗。
车门推开，几名穿着笔挺的六五式军常服的军官大步流星走进院子，紧随其后的，还有一名女军医。皮鞋踩在泥地上，啪嗒作响。
“秦欢颜同志。”为首的军官立正，抬手敬礼，语气干脆且客气，“陈卫国同志在京城有重要工作脱不开身，首长特意派我们来，接您进京与陈总工团聚。”
这话一出，外头扒着墙头看热闹的村民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彻底炸开了锅。
“老天爷，京城的首长专门派这么多吉普车来接人！小秦这爷们儿到底是当了多大的官啊！”
“总工！你没听到人家说了陈总工吗！”
“哎哟，你看陈大婶平时对小秦那么照顾，这下可真攀上高枝了，人家男人是京城里的大领导！”
听着外头村民的惊叹，秦欢颜心里却咯噔一下。她看着对方那几张不苟言笑的脸，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护住肚子。
首长派人来接？还是这副兴师动众的做派！全军通报、撤职判刑、军事法庭……这些要命的词汇在她脑海里疯狂乱窜。
部队跨省来接家属，还专门带了女军医随行看护，陈卫国肯定出大事了！
根本顾不上回屋收拾任何细软，女军医已经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她。秦欢颜就在陈大婶和全村人无比敬畏和艳羡的目光中，被护送上了中间那辆吉普车。
几小时后，飞机降落京城南苑机场。
再乘坐了几十分钟吉普车，最终稳稳停在一座守卫极其森严的四合院门前。
巷子里站着几个穿便衣的人，眼神锐利，充满警惕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秦欢颜知道，这是着便装的保卫部门，陈卫国出大事了，被软禁了！
女军医扶着她下了车。
秦欢颜踩着青石台阶，走过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她咬着嘴唇，做好了面对一个身陷囹圄、或者隔离批判的爱人心理准备。
绕过影壁，宽敞的院子里种着两棵粗壮的石榴树。
树下，一个人转过身。
一身笔挺的六五式军服，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红领章平整无褶。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笑意，囫囵个儿站在阳光里，毫发无损，哪有半点阶下囚的样子。
陈卫国，秦欢颜有点恍惚，他，他居然，胖了点！
秦欢颜眼底一酸，眼泪决堤而出，她加快脚步，想不顾一切地扑进那个宽厚的怀里。
脚步刚迈出去，余光扫过石榴树下的汉白玉圆桌，整个人却像被雷劈中一样，硬生生钉在原地。
桌旁还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捏着个白瓷茶杯，脸色极其复杂。
秦正！她的亲爹。
秦欢颜只觉头皮发麻，极度的震惊与恐惧重新涌回心头，父亲一定是来京城找了老战友办了陈卫国。
没有任何犹豫，护犊子的本能彻底占据了理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死死挡在陈卫国身前。
“爸！你对他干了什么！”秦欢颜眼泪糊了满脸，冲着秦正声嘶力竭地大喊，“这全是我自己选的！”
她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直直对准秦正，寸步不让，誓要给身后这个男人挡下所有明枪暗箭。
面对女儿这决绝护夫的疯狂姿态，石桌旁的秦正端着茶杯的手气的直发抖，狠狠将被子砸在桌上。
“唉，欢颜，怎么跟咱爸说话的？”
陈卫国急忙打圆场。
“咱爸？”秦欢颜僵硬地转过身。
“你爸不就是咱爸嘛！”陈卫国急忙过去倒水，又把杯子递过去：“爸，别生气，我跟她解释。”
陈卫国把所有事情告诉了秦欢颜，秦欢颜捂着嘴，不可思议地后退了好几步，看着陈卫国，又看着秦正。
足足楞了几十秒，她才将信将疑走了过去。
“爸，您……真的不生气了？”
“我生气！我怎么不生气！”秦正拍着桌子：“我一把老骨头了，被两个人逼到走投无路，你说生不生气啊！以后！这孩子你得好好教，不要像他爸一样，没脸没皮，丧心病狂！”
秦欢颜噗嗤一声，知道这是秦正默认了，一会看看陈卫国，一会看看秦正，又哭又笑。
陈卫国冲她使眼色，秦欢颜拉着秦正的手臂：“爸，知道错了，是我对不起你……”
“行了行了，你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秦正故作不耐烦地样子：“你妈都担心死了，回去找你妈说去！”
陈卫国急忙拿了个椅子给秦欢颜坐下。
秦正指着陈卫国：“我跟你说！我找人在离省委近的地方找了个房子，你回去把东西给欢颜搬过来，不准再住在那个村里了！”
“是，爸往哪里指，我往哪里打！”
秦正看了看两个人，一个给自己剥水果，一个在旁边伺候倒茶。
他一声叹息，彻底卸下了那一身官场做派和封建家长的固执。
罢了，由他们去吧。我已经没办法了！父女俩横亘许久的冰川，在这一声长叹中化解得干干净净。
院内一家三口带着未出世的孩子，气氛刚刚融洽。
大门外，就传来了刹车声。
“爸，你们坐，我去接！”
“你去接？你可要点脸吧，一个正科，好意思你去接？我都不够看，起开，我亲自去！”
秦欢颜安慰陈卫国：“别往心里去，他嘴硬心软，面子挂不住。”
“没事儿，爸说的对，我一正科出去开门都不配。”
秦欢颜一睁：“来的，是什么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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