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机械厂车间内灯火通明,浓重的机油味在空气中弥漫。
几台最先进的苏式老车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几位头发花白的八级工老师傅戴着老花镜,弓着背,死死盯着高速旋转的刀片,双手稳如泰山地控制着进给量。
汗水湿透了他们的工服。
半小时后,机器停转。
“量!”王传礼眼睛布满血丝。
质检员拿着千分尺,小心翼翼地卡住第一批试制出的零件。读数。
质检员手一抖,声音发颤:“公差……超了0.05毫米。废品。”
车间里一片压抑的喘息。
再试!再量!还是废品!
受限于国内当时车床的精度老化和基础加工材料的缺陷,连续12个小时,成百上千次的尝试,只勉强成功了一个!
百分之一的成品率!就算拿过来自己做,那也是血亏!东岛的设备太先进了。
接连的挫败感如同潮水般在车间内蔓延。几位老八级工急得直揪头发,蹲在地上直喘粗气。众人惊恐地意识到,东岛人在基础加工领域的精度壁垒,绝不是靠人力和拼命就能跨越的鸿沟。
绝望的情绪,开始在技术员中发酵。
次日白天。
14所按照外交礼节,安排专人陪同伊藤武一行游览金陵市区。
伊藤武一路上双手交叠在腹前,对着陪同人员频频点头哈腰,满口“友好”,表现得极其得体。
但在转身看向周围略显破旧的街道、低矮的平房和老旧的基础设施时,他的眼角微微上挑,眼底频频闪过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蔑视。
下午,游览队伍来到一处明城墙遗址附近。
青黑色的城墙砖历经风雨,透着一股历史的厚重与沧桑。
伊藤武停下脚步。他从胸前举起一台银色的莱卡相机,对着满是弹孔与风化痕迹的城墙,“咔嚓”按下了快门。
放下相机,伊藤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偏过头,用日语对着身边的副手低声嗤笑:“四十几年前,我的祖父就穿着军装来过这里。他在这里拍了很多照片,没想到几十年过去,这里依旧没有太大的改变。”
“现在我们再次来到这里,甚至不需要武器,只需要几张图纸和工业品,就能让这些人再次乖乖低头。还要把我们当贵宾一样请进来伺候,这再次证明,他们不配拥有这样肥沃的土地,当年如果不是米国参与,也许这里已经栽满了樱花,我会出生就会在这个地方,我们才是最优秀的民族!”
微风吹过城墙。
站在伊藤武身侧不远处,几名十四所的陪同人员站在一旁休息。
“唉,小王,这群鬼子嘀嘀咕咕在说什么呢?”
随行的14所小王翻译站在当场,紧紧捏着拳头,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一股极其强烈的屈辱与愤怒直冲天灵盖!年轻翻译双眼瞬间变得赤红,死死攥紧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如果不是外交纪律压着,他此刻已经一拳砸向了那张虚伪的脸。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什么!”
傍晚时分,游览结束。
伊藤武被送回宾馆。那名年轻翻译直接冲进14所附属机械厂的车间。
“所长!”翻译红着眼,将那句充满侮辱性的话,一字不差地吼了出来。
原本疲惫不堪、笼罩在绝望情绪中的车间,瞬间陷入死寂。
紧接着,就像是火星掉进了炸药桶。
几个蹲在地上抽烟的老师傅猛地站起身,狠狠将烟头摔在地上。年轻的技术员们咬紧了牙关,眼底爆出慑人的凶光。
不需要动员,不需要口号。骨子里的血性被彻底点燃。
王传礼双目充血,一把扯下领口的纽扣,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炸响:“干!给老子继续干!哪怕把刀片磨秃,把手锉烂,也必须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绝不能让这帮孙子再看不起咱们!”
“等等!”
王传礼大喝一声,猛地摆手拦住了几名眼睛血红、作势又要扑向车床的年轻工人。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不改变生产设备和基础工艺,单靠人力死磕,他相信厂里工匠们的技术,可以做几个争气件出来,但这又怎么样呢?
如果日方真把核心配件交给自己做量产,以后也是经不住检验的,产品必然要出严重的质量问题。这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填平的工业代差。
工人们都看着这位老总工。
王传礼大步跨上车间中央用来堆放模具的高台,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这群咬碎了牙的汉子。
“同志们啊……”王传礼的声音沙哑,却透着股不容反驳的力量:“气不气?憋屈不憋屈?”
“我比你们更憋屈!东岛人是我引进来的,这份羞辱是我带来的!怕不是有人在底下说我是汉奸吧!”
“可是我不怕!你们睁眼看看现实,我们的机床精度不够,自动化不够,成品率不够,材料不过关,这是硬邦邦的差距!光靠拼命,拿什么跟人家正规的工业化生产打?我们落后了,落后就要认!”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八级工痛苦地蹲在地上,眼泪混着黑色的机油顺着满是老茧的手背往下淌。
“那个东岛鬼子放的屁,你们不仅要听,还要刻在骨头里,世世代代地记下去!”
王传礼指着自己的胸口,字字泣血:“记住今天的耻辱!今天我们确实只能低头,只能去给他们当廉价的代工,赚一点可怜的辛苦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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