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师招待所食堂。
屋顶三盏大功率白炽灯将大厅照得透亮。空气中混合着红烧肉的浓香与烈性白酒的辛辣。
两张大圆桌拼在一起。师长吴志忠、政委赵建设坐在主位，作训科长、后勤部长、吴小伟等十几个军官作陪。这些都是跟陈卫国一起从前线下来的老战友。
所有人都没有穿常服，清一色的军绿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处。
这是38师最高规格的内部接风宴。
陈卫国拉开椅子，让苏婉柔先坐下，自己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吴志忠右侧。
吴志忠端起面前海碗，满满一碗茅台：“陈工，来这里就当是回家，大家伙都惦记你，欢迎你回家！”
全体军官齐刷刷站起身，端起酒碗，动作整齐划一。
“敬英雄！”
十几个糙汉子的嗓门震得食堂玻璃嗡嗡作响。
陈卫国站起身，端起碗。他没有废话，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抽干。亮出碗底，一滴没剩。
“好！”众人大声喝彩。
苏婉柔这个小魔仙，此刻红着脸像个鹌鹑一样坐在旁边，端着一杯汽水。她平时在学校里被男生追捧惯了，但眼前这阵势完全不同。这些男人身上带着极重的煞气和硝烟味，看人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眼神，让人心跳加速。
不过她很庆幸自己没有去亲嘴，真要是被这些军人看到了，那咋办啊。
她看着身边面不改色咽下一整碗烈酒的陈卫国，眼里泛起光芒。
酒过三巡。菜没吃几口，一箱子茅台已经滚到了桌底。
政委脱了外套，满脸通红，站起来举起手，用力地拍起巴掌打着节拍：“来，今天陈工带了爱人来，我们也要表示表示，送给我们默默奉献的军嫂，来一个十五的月亮！”
“十五的月亮……起！”
“照在家乡照在边关……”
“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
……
“啊，丰收果里有你的甘甜，也有我的甘甜，军功章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一群汉子，陈卫国也加入了他们，搂在一起，一群汉子唱着唱着就哭了……
不知什么时候，歌就唱成了血染的风采。
“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土壤里，有我们付出的爱
”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
……
最后一杯酒的时候，陈卫国顺口问道：“师长，怎么没见着魏明？还有老黑、周虎他们几个？”
歌声戛然而止。
喧闹的食堂，出现了一秒钟的死寂。
吴志忠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酒面泛起一圈涟漪。
旁边，刚准备倒酒的吴小伟手一抖，几滴白酒洒在了木桌上。他迅速低下头，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政委赵建设眼神闪躲，转过头端起茶缸喝水。
陈卫国面上带笑，目光却瞬间凝滞。
这帮人的反应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怎么了？”陈卫国盯着吴志忠的眼睛，“问他们人在哪。”
吴志忠干笑两声，把酒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哦，魏明啊。他……他带着人去外地拉练了。你也知道，侦察科最近任务重，封闭训练。周虎嘛，在医院养伤呢，出不来。老黑回家探亲去了。”
吴志忠放下酒碗，抬手拍了拍陈卫国的肩膀：“来来来，这杯酒喝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带你去炮团看看冉龙云他们，他可是经常念叨你呢！”
“对对对，陈工，咱们喝！”吴小伟赶紧端着酒碗凑过来，试图岔开话题。
陈卫国没有动。
陈卫国没有继续逼问，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完，坐回了位置。
吴志忠亲自把陈卫国送到招待所楼下，再三嘱咐他好好休息，明天去炮团看看，陈卫国点头答应。
招待所三楼，301房间。
条件不错，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苏婉柔洗完澡，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睡衣从卫生间走出来。头发半干，水珠顺着白皙的脖颈滑入衣领。
她走到床边，看到陈卫国坐在窗前的单人沙发上抽烟。没开灯，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老公。”苏婉柔跨坐在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下巴蹭着他的脸颊，“你们战友感情真好。今天他们叫我嫂子，我好开心。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今天表现特别好？”
她带着洗发水的清香，身体柔软。
陈卫国吐出一口青烟，抱着她的脑袋，顶住额头：“乖，快睡觉，我再坐会。”
苏婉柔愣住了，这跟平时那个顺着她的陈卫国完全不一样，这么久不见，他不想和自己亲热？
“你怎么了？”苏婉柔有些委屈，噘着嘴站起来。
陈卫国站起身，拿起外套：“我心头有点不得劲，我出去转转。”
陈卫国没有看她，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初秋的深夜，气温骤降。
陈卫国走出招待所大门，向门口的哨兵打听侦察连的位置，然后走了出去。
几排红砖平房静静地伫立在夜色中。
唯独连队门口的岗亭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光在冷风中摇曳，显得格外惨淡。
冷风呼啸，两名持枪哨兵站得笔挺，警惕地看着从夜色中走来的高大身影。
“口令！”
距离三米远，岗亭灯光照亮了来人的脸。
左边的哨兵身子猛地一震，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险些脱手。他双腿一并，枪身砸在胸口，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破音发颤：“首长好！”
“大刘。”陈卫国停下脚步。他看着这名哨兵，认出了这张脸。
大刘是参加过战斗的老兵，愣了一下，顿时狂喜，急忙把枪背到背上：“陈工！您怎么来了！”
陈卫国给他递烟，寒暄，而后提到：“唉，周虎，老黑他们呢？”
大刘忽然仿佛被人抽了气一眼，缓缓垂下头，死死咬着下嘴唇。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这个流过血的老兵眼眶里砸下来，落在地上，洇出硬币大小的水渍。
“什么情况，他们人呢？”陈卫国声音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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