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你听我说。”吴志忠压低声音，“明天，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但是，你必须保证，这件事情你绝对不能参与报复！决不能做违规违纪的行为！”
吴志忠语气严厉：“你现在是地方国营大厂的厂长，身上挂着国家军转民的重点改革项目，一定要以身作则。能不能做到？”
陈卫国站在冷风中，点了点头。
当晚，招待所，301房间。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昏黄的路灯光线透进半拉开的窗帘。
陈卫国坐在窗前的单人沙发上。他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草味。
陈卫国的手在抖，突击队的兄弟，一个个音容笑貌仿佛出现在自己眼前，他似乎出现了幻视。
陈工，陈工……
一个个兄弟流着血在给他说话，他们在问。
我家里怎么样？我妈妈是好的吗？我孩子有没有被欺负啊！
特别是李山，他仿佛躺在Y国民兵那张床上问陈卫国：“我妈妈好吗？”
他仿佛看到了老黑在车轮底下被反复碾压而扭曲的身子，那个把肠子塞回去都没死的老兵，死在了自己人的车轮下。
他仿佛看了周虎在昆城医院，咬着牙从厕所门口一点点站起来的倔强，他脊椎中弹，和病魔抗争了几个月，却又被撞成了瘫痪。
陈卫国似乎看到了他的看见：眼看着自己兄弟被碾死的激愤，恨自己瘫痪的无能为力，恨肇事者不能绳之于法，恨自己不能报仇的绝望一跃。
苏婉柔穿着白色的真丝睡衣，坐在床沿边，她一动不敢动。
她从没感受过房间里有这样可怕的低气压。在她的印象里，陈卫国永远是游刃有余的，永远带着能掌控一切的底气。可现在，这个男人坐在那里，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绝望。
苏婉柔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她走过去，站在沙发背后，双臂环住陈卫国的脖子。
当她触碰到陈卫国的一瞬，陈卫国整个人颤了一下，吓得她连忙缩回手。
“老公，你，没事吧？”
“没事……”
苏婉柔将下巴轻轻靠在他的头顶。她的手指插进陈卫国坚硬的短发里，轻轻按压他的头皮。
陈卫国过了好一会……
转过身，张开双臂，一把抱住苏婉柔的腰。他将整张脸死死埋进苏婉柔柔软的，没有一点赘肉的肚子里。
轻轻的颤抖，然后……
“嗷——”
一声压抑到极点、撕心裂肺的痛哭声，毫无征兆地在房间里炸开。
苏婉柔浑身一颤，被这声野兽般的哀嚎震住了。她僵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剧烈颤抖的宽阔肩膀。陈卫国死死勒着她的腰，哭得佝偻，哭到无声，哭到喘不上气。
苏婉柔跟着泪如雨下。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不敢问，只是用力抱紧他的脑袋，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背。
第二天上午，南充市看守所。
天空灰蒙蒙的，高耸的围墙上拉着铁丝网。
这里是暂时羁押人犯的地方，等军事法庭宣判后，才会转移到正式的监狱。
“卫国，进去之前，我再叮嘱你一次。千万不要冲动，绝对不能参与报复。”吴志忠面色冷肃。
“师长，你放心。”陈卫国声音沙哑，眼底带着未褪的红血丝，“我不报复。我进去就是问清楚，老黑和周虎家里还有什么人。4061厂正在组建，合适的话，我带进厂里，帮兄弟们给家里人一个好的环境。”
吴志忠这才神色稍缓，拍着他的肩膀点了点头：“这才是一个成熟的领导干部……你记住，做更有用的事情，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慰藉。”
那一瞬，陈卫国也感受到了一种责任，脑子里闪过一道光，他想起了一个人，聂援朝！
“不过有一个条件……”陈卫国抬起眼皮，补充道：“我想要跟魏明单独谈。”
吴志忠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办好手续，穿过一道道铁门，走廊里透着一股阴冷的霉味。
吴志忠走在最前面。
他在问讯室外的通道前停下脚步，再次回头看着陈卫国。
陈卫国停住脚步。他微微倾身，透过厚重铁门上的小窗口，往里看去。
魏明坐在房间中央的审讯椅上。手腕被冰冷的手铐锁在身前的横板上。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看守所马甲。里面的军装领口光秃秃的，那两块鲜红的领章，已经被强制摘除。头发凌乱，侧脸还有一道暗红色的擦伤。
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魏明缓缓抬起头。
隔着窗洞，四目相对。
魏明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惊愕。紧接着，他用力扯动脸部肌肉，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他扬起下巴，试图装出满不在乎的轻松模样。
可他的嘴角根本不受控制，剧烈地抽搐着。眼眶瞬间憋得通红，大滴大滴的眼泪在眼底打转。
门外，陈卫国猛地低下头。
他后退半步，整个后背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胸膛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冰冷的空气。他死死咬着牙关，腮帮子的肌肉高高凸起。
门内，魏明低下头，眼泪无声地砸在手铐冰冷的铁环上。
门外，陈卫国双手死死抓着大腿侧的裤缝，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两个男人隔着一道带栅栏的铁门，都在哭。偏偏，谁都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掉眼泪的窝囊样。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38师随行干部全都红了眼，扭过了头看向远山。
足足过了三分钟。
站在一旁的狱警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上前敲了敲铁门：“到底进不进去？快点，按规矩探视时间就十分钟。后面还有提审呢。”
陈卫国抬起头，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推门走了进去。
听到开门声，魏明赶紧用袖口蹭了蹭眼睛。他抬起头，看着走近的陈卫国，咧嘴一笑。
“哎呀，丢人了呀。”魏明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老陈，这下大酒是喝不成了。”
陈卫国没有接话。他拉开魏明对面的椅子，沉着脸坐下。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燃，接着，他又抽出一根点燃，挨个放在魏明身前锁着手铐的小台板上。一根，两根，三根。
“唉，你干什么！”狱警想出面阻止，陈卫国根本没搭理他。
就在他要伸手拿烟的时候，陈卫国一声冷冽的怒喝：“你动一下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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