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盯着他的鞋子，再看看他那身洗得发白却扣得严丝合缝的工作服，恍然大悟般嗤笑一声。
“哦！108的活雷锋啊！”陈卫国反而热情地走了下来，掏出烟：“抽烟吗？”
“哦，不不，我不会。”周建民急忙谦虚地摆手，连连后退：“厂长，我哪儿是什么活雷锋啊，您别拿我开涮啊，单说罗主任，那是每天扎在车间里，我跟他们比起来差得远呢。”
陈卫国哈哈大笑：“怎么样啊？过来习不习惯啊？”
周建民急忙按照人设认真地回答，谦虚，谨慎，偶然提出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意见，他简直是度秒如年，偏偏陈卫国拉着他絮絮叨叨问东问西，就是不放他走。
赵瑾快步从楼上跑下来，手里已经换了个轻便的小包，看到周建民还在，随口打发：“周建民，早点回去休息。”
“好，我去车间再看看老师傅们的手艺，晚上九点再回。”周建民如蒙大赦，给自己加了一句勤奋戏码，转身跑走。
他转弯，躲到花池阴影里。
看着陈卫国和赵瑾并肩走向食堂，男的高大，女的温顺。
周建民死死咬住后槽牙，不对劲，这赵书记恐怕喜欢大魔王，不行，改变计划，先从林小溪下手算了。
食堂，小包间。
暖气片烧得很热。桌上摆着两荤一素，大白菜炒肉片、红烧带鱼、麻婆豆腐。
陈卫国夹了一块带鱼，咬掉刺，扒了口饭，抬头看着对面的赵瑾。
“刚才那个周建民，我听罗峰玉提过，懂英文，还能修苏制设备，手底下挺有活。这种西工大的大学生，你们怎么安排去108敲底盘了？”陈卫国有点疑惑，“艾吉那边的配套跟催得紧，怎么不调到101总装，再不济103排线也好啊。”
赵瑾盛了一碗汤递过去。
“不是我不调，是魏明压着不放。”赵瑾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豆腐，“魏科长见他祖上在敌占区，就给压了，先去外围车间。甄别清楚了，才能碰核心参数。”
陈卫国筷子一顿，随即满意地笑了。
魏明不愧是干侦查的，防线扎得比铁桶还严实。这让他心里踏实许多。
“这方面的事情交给他，你没有意见吧？”
“我有什么意见，人家这是负责。”
陈卫国扒完最后一口饭，“等艾吉这批雷达交付了，再看他表现吧，没什么问题还是要用的。”
赵瑾点头。
陈卫国放下碗筷，扯了张纸擦擦嘴，神色严肃起来。
“说正事，下周，咱们首批的三部雷达，要拉去新疆靶场模拟艾吉环境做沙尘环境实测。”
赵瑾抬起头看着他，嘴里带着一丝不明所以的反问：“又是和林小溪去吧？”
“不。”陈卫国摇头，“厂里还有好几块雷达要产，她得盯着。”
他看着赵瑾：“这次主要供应商的人都要来，你作为厂委代表，跟他们打交道多，你跟我去。”
赵瑾捏着筷子的手指猛地一紧，竹筷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去新疆，出差，就他们俩带队。起码半个月不用看见林小溪那张成天跟陈卫国黏在一起傲娇的脸了，好，我也傲娇给你看看。
赵瑾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但她强压着上扬的嘴角，板着脸，用极其冷淡、甚至带点嫌弃的语气回了一句：“年底指标统计那么多，还拉我跑。”
“哎呀，离了你我就是个赵括，妇女能顶半边天嘛，你能顶全部的天！回来给你批奖金。”
“哎呀，烦死了！好了好了，去去去！”
赵瑾低头喝汤，掩饰住眼底那藏不住的笑意。
吃过饭，两人离开食堂，赵瑾忽然开口：“你去哪儿？”
“我回办公室啊，我把测试的事情得列出来。”
“那行，我跟你一起吧。”
“你……你跟我一起？你不回去休息吗？”
赵瑾就狠狠拧了自己一下，怎么在他面前脑子总是比嘴慢。
“我，我那个，我以前跟着老师也参加了很多测试，帮你理一下流程，另外还有事情跟你说。”
“行，边走边说。”
赵瑾一时无言，忽然她真的想到一个事儿：“前几天，孙政委给我说，咱们406所本来有三百多人，现在加上4061厂的定招规模在一千人左右，那么整个406所就会有1300人以上。”
“按照标准，我们要办子弟校和职工医院了。”
“啊！”陈卫国大吃一惊！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新建起来倒还好，难的是一直维护，现在你不觉得，十年后才知道多大的包袱。
见陈卫国走了百来米都不说话，赵瑾开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包袱重嘛！”一边走一边说，两人来到了陈卫国办公室。
赵瑾很自然地给他加水放到办公桌上：“这是科工委要求的，三线军工单位办好职工子弟中小学，一是解决双职工接送难题，二是满足保密要求。职工子女集中管理，减少与外界不必要的接触。”
陈卫国放下茶杯：“可是我们4061厂是试点单位，自负盈亏啊呀！国家没有补贴的！”
“我也知道，但是现在我们挂在406所，这是要让406所办啊，职工工资的11%提取作为职工福利，我们也是提了的，总不能不给福利吧？”
“之前所里还好，300多人，三四十个小孩子，办了一个托儿所就当幼儿园了，小孩大了就发补贴去镇上上小学，不少人都嫌那小学教得不好，硬是在城里租房，两地分居也要让孩子读好的学校。”
“听到我们要开建4061厂，规模上去了，肯定得有小学，不少人都眼巴巴望着呢，都在问我，要说按我们厂的条件，那些好的老师是愿意来的。”
“而且这本来也是留住人才的软实力，我在招聘中就遇到了一些人才，因为我们没有这些福利放弃了。”
陈卫国靠在椅背上皱起眉头。
赵瑾是又好气又好笑：“你说你，咋愁成这样啊！这才多少钱，一个学校，20万不到，小型医院，二三十张床，十五万不到，两边每年的所有费用不到八万块钱！”
“你给艾吉人租雷达都是180万美元，相当于270万我们的华币，这办30年都够了！”
陈卫国摆手：“不不不，这事儿没这么简单，这件事关系着我们厂的子弟，关系着老职工以后退休的看病问题，开不得玩笑。”
赵瑾也脸色一变，从没看陈卫国这么严肃过，就算是面对技术上的问题，他最多是沉默思考，从没露出过这种愁容。
赵瑾也紧张起来，她是搞技术的，后勤这一块也是跟着学，但是她对陈卫国已经有了一种崇拜和依赖，连陈卫国都愁，这后面恐怕有什么她看不到的危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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