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人民公园门口，等了一会，三路无轨电车来了，陈晨仗着身体强壮，依住门口挡住了蜂拥而至的人群，让赵瑾上去。
上面单人那边居然还有个位置，陈晨急忙让赵瑾坐下去，自己像护花使者一样站在她座位旁，抓着椅子上的前后扶手，把赵瑾保护在中间。
后面的人蜂拥而上，挤作一团。
陈卫国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旧工装，头上扣着顶工帽，脸上捂着宽大的白棉纱口罩，混在人群里硬生生挤了上来。
他肩膀猛地一扛，直接顶在了陈晨那件骚包的白衬衫上。
“哎，你别挤啊！”陈晨眉头一皱，带着几分不悦回头。
赵瑾正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听到动静扭头看了一眼，只见是个工人打扮的汉子，也就没往心里去。80年代这公交车上，特别是周末去春熙路上，谁不是前胸贴后背的。
可没两分钟，陈晨更加愤怒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老是挤我干嘛！你要过去从后面走啊！”
赵瑾再次扭头，视线在那工人压低的帽檐和露出的眉眼上定格。
她瞳孔骤然一缩！
急忙扭过头去，心脏一阵狂跳。
陈卫国！这个臭不要脸的，居然穿成这样跟踪过来了！
怪不得！刚刚人民公园里那么诡异！
横空出世的体操大爷、手劈红砖的老头、拿酒瓶爆头的大汉……全都是这混蛋安排的，都是保卫科他那帮助纣为虐的战友！
太不像话了，太可恨了！
赵瑾胸膛剧烈起伏，出来相亲被全程监视！差点气晕过去，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好笑，他怎么就这么幼稚，这无赖又霸道的举动里，赵瑾冰冷的心底，忽然不可抑制地涌起一股暖流。
她急忙扭头看向车窗外，抬起手撑住下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笑出声。
“吱——”电车猛地一个急刹。
“哎哟！你踩我鞋干什么！”陈晨发出一声杀猪般的闷哼。
趁着刹车的惯性，陈卫国那双大头皮鞋精准无误地踩在了陈晨新买的白网鞋上，顺势还狠狠碾了半圈，鞋被糟蹋了不说，陈晨疼得龇牙咧嘴，不得不松开抓着椅背的手往后退。
陈卫国毫不客气地跨前一步，硬生生把陈晨挤开，一屁股占据了赵瑾面前的绝佳站位，宛如一尊门神。
赵瑾的手从撑着下巴，变成了捂住嘴。她双肩微微耸动，憋笑憋得难受极了。可她必须忍住，坚决不能说认识这个混蛋。
陈晨这下彻底怒了。他在女同志面前一再丢面子，这会拼命想往回挤。结果他那自诩省队退役的结实身板，撞在眼前这干瘦工人的背上，竟然像撞上一堵铁墙，纹丝不动！
“这位同志！”陈晨咬着牙，拿出体育老师的威严：“麻烦你让一下，我跟她是一起的！这是我刚才站的位置。”
陈卫国刚刚知道赵瑾猛地转头，一定是发现他了，不装了，摊牌了。
他转过身，口罩上方的眼睛满是戏谑和凌厉：“你说认识就认识啊？你看看你这长相，五大三粗的，还戴个金丝眼镜，装什么斯文知识分子？我一看你就不安好心，怕是个坏人！”
“你胡说八道什么！”
陈卫国一指他的领口，扯开嗓门：“大家伙给评评理！谁家好人二月天穿的确良衬衫，还解开两颗纽扣漏风？穿白衬衫里面还不穿背心，都露点了！你干嘛，骚得很啊？在这公交车上耍流氓啊！”
赵瑾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前面的木座椅，脚指头都要抠出一个三室一厅了。
“你！你无理取闹！”陈晨气得脸色涨红，眼镜都歪了。
陈卫国这一嗓子，直接激活了整个车厢的吃瓜属性。早已混入人群的保卫科干事们立刻开始带节奏。
“就是！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大冬天的穿这么少，还贴人家女同志那么近，是不是想耍流氓啊！”
陈晨急得满头大汗：“我……我是一名人民教师！我在七中教体育，身为一名老师，我戴个眼镜很正常吧！”
陈卫国冷笑：“你说是就是啊！空口无凭，拿什么证明？”
“我有教师证！”陈晨为了自证清白，急忙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皮小本。
“我看看真假！”
陈晨刚举起证件，突然，身后人群里快如闪电伸出一只黑手，一把抓走了他的教师证。
“哎！给我看看！”
“我也看看！”
在一片“我看看”的哄闹声中，那本红皮教师证在七八个人手里倒腾了两下，转眼就不翼而飞了！
陈晨艰难地在人堆里转身：“哎！哎！我的证件！谁拿了，还给我！”
周围的人全仰着头看车顶，没人搭理他。
赵瑾坐在椅子上，肩头抖得更厉害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好一会才平复下来，扭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狡黠：“这位同志，我们真是一起的，麻烦你让让，也麻烦大家把证件还给人家。”
陈卫国纹丝不动，义正辞严地劝导：“姑娘，现在的社会很复杂的！你不要轻易相信这种四眼仔，小心被骗！”
“什么四眼仔！”陈晨被戳中痛处，彻底破防，猛地伸手一把揪住陈卫国的工装衣领：“这位同志，你是不是对戴眼镜的人士有很深的成见，从一上车就针对我，还把我证件给抢了，立刻把证件还我！”
“哎哎哎，怎么还动手呢！还什么还，又不是我拿的！”陈卫国顺势往后一靠，大声嚷嚷：“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家看啊，四眼仔想打我！”
“哎呀，算了算了，别打架！”
“松手松手！”
陈卫国话音刚落，顿时三四只手伸出来，有人抱着陈晨，有人把他的手从陈卫国衣领上掰开。
陈晨拼命挣扎，气急败坏地指着陈卫国：“你简直血口喷人！”
陈卫国冷哼一声，伸手指向陈晨左胸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血口喷人？我从刚才就盯上你了。我早就看到你口袋里装着什么下流玩意儿了！斯文败类！当着大家的面，你敢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看看吗！”
“我有什么不敢！”陈晨觉得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理直气壮地把手探进胸口的口袋。
“里面就是我的零钱和粮票！”他用力一抓，直接掏出来一把毛票和硬币。
就在他抽出手的那一瞬间。
一个牛皮蜡纸袋、四四方方的小东西，从那一叠毛票里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了车厢磨得锃亮的铝合金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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