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尹向东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他没想到陈卫国这么较真。
这手段并不高明，无非就是按照以往的套路，来了先吃吃喝喝，给陈卫国吹吹风，给点好处，让兄弟单位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反正是花国家的钱，可是现在这丑也出了，人家不给你面子，直接捅刀子了，怎么办，这摄像机录着，万一他要上交部委怎么办？
干脆就实话实说了！法不责众，哪个厂没有这方面问题，在国营厂这块，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他放下茶杯。
“我承认，这三百多号人是赶着加的，但这不是我尹向东的亲朋故旧啊，我是外调来的，哪有这么多关系户？”
“陈所长您在大城市，可能不懂我们三线厂的难处，困在这山窝窝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厂里的子弟除了进厂，他们没有其他出路的。”
“学习好能考上大学的，一百个里挑不出三五个；能当兵走的，也得抢破头。剩下半大的小伙子小姑娘，十六七岁就在家属区晃荡，惹是生非，派出所一年得来好几回。”
“一个个，从小就跟着父辈在这山沟沟里，就眼巴巴等着长大自己进厂里！前年就有二十几个半大孩子堵了厂大门问我：‘不是说扎根三线，咋我们全家扎根了，我们没饭吃’。”
“我能怎么办？真把他们推去社会上乱晃？这新增的人里，有老工人的孩子，有老领导承诺过的，有各级干部推荐的，光本厂职工子弟顶替、安置的，就占了快两百。”
“剩下那百十来号……”尹向东笑得更苦了，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我们在人家地盘上，衣食住行水电粮油，哪一样不跟地方打交道？”
“县工业局递条子，公社书记打招呼，甚至连派出所、粮站、供销社的关系都往这儿推人。我能都顶回去？“
“帽子是部里给的，可过日子离不开地方上的帮衬，哪尊庙都得烧香，哪尊佛都得罪不起。”
他顿了顿，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磨得起毛的中山装袖口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与颓丧。
“我也不瞒您，我承认有私心。”他抬起头，眼神坦荡了些。
“我想着吧，以后我也可能没有实权了，没办法给厂里的职工们谋福利了，所以想趁厂子合并的事还没落定，能安置一些就安置一些，不然这些孩子就真没地方去了。我不是故意要吃大户、坑国家，我这算是想留个好名声吧……”
他话没说完，又重重叹了口气，后背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都垮了半截，像卸下了扛了好几年的千斤重担。
“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了，权利在您手里，如果组织要处理，我接受处理！但是下面的工人，恐怕会有情绪。”
“威胁我？”
“不敢……”尹向东看了看表：“陈所长，不管您对我有什么意见，到点了，大家是不是把饭吃了来？”
“好，端过来，就在这里吃。”
很快，伙食团打来了饭，后勤科长小声问：“厂长，谈得咋样？”
尹向东摇头：“人家是来兴师问罪的呀！”
下午厂区里，就刮起一股妖风。
家属区里，人人自危，大家三五成群串联在一起。
“听说了吗，406所是来查账的？听说厂里亏损的他们很不满意？”
“唉，我听说他们根本就不管我们这里这么多人，要精简包袱，今年刚进去那一批，他们全都不认！”
“这怎么办啊？我们家孩子当了五年临时工才得到这个机会！我们干了一辈子图什么啊？”
“他们还说，大集体直接甩了！”
“啊！那我怎么办啊，厂子一调迁，这山沟沟里啥也没有了……”顿时，有大集体的女同志都吓哭了。
一个女干部模样的说道：“你哭有啥用，人家可不跟你讲这些！”
“人家4061厂可是龙头，我听说他们的工人精贵得很，上次我去成都开会，遇到过4061厂的！那傲气的模样，啧啧，人家说，他们4061厂的奖金加起来，可是普通国营厂的两倍还多！更别说我们这种亏损企业。”
“还说今年她分了房，八十多平三室一厅，十二层的楼房，回家都要坐电梯！上班几公里的路，还有厂车接送！你看看，你们看看，他们吃剩的都够我们吃的了！”
“特别是他们那子弟校，是全省都能排进前十的重点学校，每年本科都要考几十个走！人家的子弟，要不进厂，要不读大学，临时工工资都比我们正式工高多了！”
“所以啊，人家才会挑三拣四的，精贵嘛……”
这人一顿说，职工们的心更是乱了！
“去他妈的，苦的时候想起让我们发扬风格，从老子从东北到这山沟沟里头，一熬就是二十年！现在要去成都了，就不要我们了？草！”
“应该不会吧，他4061厂也是国营厂，国家也有规定……”
一时间，众说纷纭，家家自危，晚上，各家各户吃饭都都悄咪咪的，没了平日的烟火气。
有的人家，满心欢喜，他们家里有技术工，有工程师。
更多普通工人家里，是愁云惨淡。
简直是冰火两重天啊。
……
足足两天，陈卫国他们吃喝都在会议室，累了就轮番在一旁的办公室凑合一下。
“经过核查账目，目前从财务已知的情况汇总，167厂除开银行390万贷款，还有下游供应商欠款120万！后勤欠款48万，还有地方债务95万，跟几个兄弟单位借款31万……”
“另外，欠工人四个月工资65.8万，奖金欠发一年，21.9万，合计欠薪87.75万……”
“这是目前账面上能查到的欠款，除开上报部委的390万，比计划多出来381万……”
财务科长皱着眉坐下，冲着陈卫国轻轻摇头。
她是林小溪4061厂的人，也是林小溪一手提拔起来的，她的意思很明显，这不能接。
陈卫国闭着眼，什么都没说，他想过还有烂账，没想到这么多！这私底下恐怕还有！
167厂一众干部的脸色映得青一阵白一阵。尹向东攥着搪瓷茶缸的指节越收越紧，缸身的磕碰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片刻后，资产审计的，拿着统计过来，打破了沉默。
“所长，基本情况已经汇总。”
陈卫国睁开眼看着尹向东他们：“尹厂长，你要不先估一下，这资产又流失了多少钱的？”
尹向东的手都抖了起来，放下茶杯，苦笑着说：“我，我们今年还没盘点……”
陈卫国往后一靠：“捡重点的念。”
“按167厂去年上报部委的固定资产清册，我们对全厂在册金属切削机床、锻压设备、动力设备及特种设备进行了盘点，其中精密、大型稀有设备42台，全部在位。
“但是其他可查设备327 台套，只有281台套。直接差了46台。”
“差的46台，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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