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算账，那就按规矩算透。”她抬眼扫过七个人：
“你们所有临时工，是原厂班子私自招用的计划外用工，按制度，我可以一分不认。”
“我今天愿意跟你们算，是看你们确实出了工……”
林小溪看着七个人脸上藏不住的得意，嘴角只是极淡地扯了一下。
“钱就在那里，但你们现在还不能领走，按国营企业临时工离厂管理规定，离岗之前必须结清所有遗留费用、缴回全部公物，多退少补，账清了才能拿钱。”
谈云瑞嗤了一声，满不在乎：“赶紧算，算完我们拿钱走人。”他是光棍一条，爹妈早逝，家里没人在厂里当正式工他半点没慌，反倒觉得熬到最后就是赢了，能拿多少算多少，有了钱也好过年。
林小溪示意财务，声音平稳得像念操作规程：
“第一项，劳保用品缴回赔偿。按五机部《国营企业职工个人防护用品发放标准》，工作服，手套等劳保用品，临时工只有一套，如果磨损损耗，需要以旧物资报废更换新物资，丢失的按原值1.2倍赔偿……”
她顺着名单往下念，每一笔都报得清清楚楚：
“谈云瑞，有记载领用帆布工作服三套、高筒劳保胶鞋四双、帆布手套十二副、钳工工具一套，要么交回来，要么折价36块！
陈曦，工作服两套、胶鞋三双、手套八副……折价二十二块七。
李忠贤……”
几人面色大变！以前厂里谁会这样斗硬，那工装穿两年破损就丢了，年轻人肯定喜欢穿新衣服，都隔着时间去领，以前没人让他们交回旧的呀！
七个人里，最少的也要扣十几块，多的像谈云瑞，直接扣掉小半工资。刚才还一脸无所谓的几个人，此刻都咬牙心痛起来。有人张嘴要辩：“谁也没告诉我们啊！”
“少废话，这是五机部的标准！”林小溪冷冷打断，没人再吱声。
“第二项，食堂赊账结清。”林小溪翻到另一本账，“厂食堂台账显示，你们几个人历年累计赊欠饭票、菜金，有签字白条的，谈云瑞十七块三毛二，陈曦九块八，李忠贤……还有食堂的燃煤公摊、餐具损耗，不管是正式工还是临时工，在食堂吃饭的都要摊，现在按人头补缴，每人四块六。一并算清。”
这一笔扣下去，又削掉一截。谈云瑞的脸已经开始发紧，却还是硬撑着，他算着，扣完好歹还能剩几十块，总比没有强。
直到林小溪合上食堂账册，抬眼看向他们，轻飘飘抛出第三项，才是真正往心窝子上扎的刀。
“第三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厂区住房清退及租金补缴。”
话音刚落，七个人脸色齐刷刷变了。
“你们住的厂区宿舍……按规定，只有在册正式职工、计划内临时工才有资格申请居住。你们属于计划外用工，本身就没有住房资格，属于违规占用国有房产。”
林小溪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得人发懵：
“从今天起，按合川地区国营厂对外职工住房统一租金标准，你是临时工，每月一块五，住了多久补多久。谈云瑞，你住了两年零七个月，合计补缴46.5元。陈曦，补缴32.5元！李忠贤……”
“放屁！”谈云瑞当场就炸了，往前跨了一步，“我们住的时候，老厂长说过临时工可以住宿舍！每月扣五毛钱房租！你凭啥说一块五就一块五！”
“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国家建委出台的《国营企业住房租金管理办法》你们老厂长已经坐牢了！他说的，哼……”林小溪眼神一冷：
“核算下来，是你们欠厂里的钱，财务统计好了，限期十五日，补回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七张发白的脸，补了最狠的一句：
“还有，现在所有违规占用的宿舍、正月十五之前必须全部腾退干净，钥匙交回厂办。别急着发火啊……”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欠二三十块嘛，这房子反正空着，我不搬又怎样？”
“我来告诉你会怎样：逾期不搬的，每天收五毛钱房屋占用费，然后我会让人断水断电，再然不搬，保卫科上门清场，个人物品全部清出厂区，丢失概不负责。”
“还想不搬，推土机来，把房子铲了……”
“我会让财务出具《国营企业离岗人员往来欠款清缴通知书》，你签不签字不影响效力。这是国有资产，账挂上去，部委都有备案，就跟着档案走，走到哪都消不掉，滞纳金会一直叠加，你去哪里上班都会给你扣出来！”
“你不上班也可以起诉你，但凡你有点值钱的东西都给你没收充公！”
林小溪忽然拿过喇叭对着所有人说：“过完年开始，我们会统一下发4061厂的福利票！旧的作废，以后食堂，开水房，澡堂，厂区服务社等福利，凭票使用，没票的，绝对不提供任何福利！”
这句话说完，台阶底下彻底炸了。
谈云瑞脚一软，直接坐地，人都傻了！
职工们全都冷汗流了下来！这个女人好狠！
陈卫国只是打人，那大不了皮外伤断手断脚嘛。
这个女人一出手就是要逼死人！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啊！你还没办法，她全是有理有据的！
王兴冷汗直流，他拉了拉儿子：“看到没！这女人打过仗的，看过死人的，以后你到了成都，不，你现在就要夹起尾巴，绝对不能违反厂里的规定，以前那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日子，没了！”
却不是刚才那种理直气壮的闹，是慌了神的乱。
他们都是光棍一条，爹妈要么没了，要么在农村老家土坯房都漏雨，厂区这十几平米的宿舍，就是他们唯一的窝。本来丢了工作就够难了，现在连住的地方都要被收走，还要倒补一大笔房租，等于直接把他们从这山沟里连根撵出去。
“你不能赶我们走！大冬天的我们去哪住？！”年纪最小的陈曦声音都抖了，“我们住了好几年了，凭啥说收就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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