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上班。
林小溪踏进厂办大楼，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兵总督导组组长张利民带着三个人，已经把门堵了个结实。
一摞厚厚的账本被张利民重重摔在办公桌上，砸出一阵灰尘。
“林厂长，过年前你们突击划走的六千多万资金，这是什么意思，这比往年提高了4倍有余！今天必须交代清楚！”张利民盯着林小溪，拔高音量先发制人。
“注意你的用词！什么叫交代？”林小溪眼皮都没抬，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坐在办公桌前打开文件，陈卫国走了她直接不装了！冷冷地，不容置疑地说道：“去问所里，出去！”
“林小溪，对待上级部门你什么态度！”
啪的！林小溪猛一拍桌子！
“我就这个态度！把我拿了呀！”
张利民被林小溪这种混不吝打得一愣：“你！……”
林小溪从她身边走过，拿起大衣套在身上：“你喜欢这是吧，我走！这里有四总部的各种绝密装备资料，我出去转一趟回来不知道会不会少点什么，你随意……”
张利民也吓到了，急忙跟了出来：“财务还有很多要整顿的！那资金流向就得重新审批。”
他追着林小溪来到楼梯口：“我以督导组的名义宣布，立刻冻结上年结转的配套厂商欠款。另外，一季度1200多万的原材料采购资金，全部扣停！”
“你们随意……”林小溪毫无惧色，踩着高跟鞋噔噔噔下楼去了。
张利民气冲冲回到督导组，问财务专员：“往兵总划拨的钱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们拒不交出法人章，我们转不走！”
“怎么搞的？法人章呢？”
“红头文件上我们是督导财务，法人章是陈卫国的名章，我们收不了！现在我们和406所是相互制衡！”
张利民点点头，只要钱还在，迟早是兵总的，只要把陈卫国一换，就全部搞定了。
这场软钉子拉锯战，硬生生拖到了2月25日。
上午十点。
由于拿到了24%的股份，省政府就有了股东权利，省国防科工办派驻四〇六所的国资监事王长林，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火急火燎地冲进厂办大楼。
“林厂，咋的哦……”王长林惊愕地指着报表上的数字，“显像管产值同比下降8.1%！彩电产量下滑11%！”
他自己倒了开水进保温杯，然后拉开椅子坐下，大口喘气：“我找他们问了一下，核心电子配套件库存只剩12天了！咋出这么大问题哦，这不像你们一贯的作风哦？”
林小溪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没解释半句，直接拉开抽屉，拿出那份被督导组驳回的1200万采购计划书。
“王监事，不是我们不生产。”
她指着张利民：“督导组下来了，以整顿为名冻结了所有资金支付。五万以上的采购就要到京城批复，一来一回就是一个多月。”
王长林一把抓过单据，扫了两眼，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这是正常生产开支，凭啥子不批呢？”王长林转头盯着林小溪，“他们要咋子哦？陈所长呢？不协调哈吗？”
“陈所？陈所现在被他们支走了，去人大学习了……”
“啥子安！咋个会这样？”
林小溪转身，从身后的档案柜里抽出文件，递过去。
王长林接过来一看，正是兵总下发的陈卫国赴京脱产学习一年调令，财务整改通知书。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定文件既没有抄送省国防科工办，也没有征求地方国资部门任何意见。
王长林彻底爆发了，开玩笑，现在地方毛起解决吃饭转型问题，好不容易挤进来这个现金牛，每年分三四千万，这能解决地方上多大困难啊，你现在给我说要杀牛！
日你妈，我们前脚进来，你们后脚就动手杀牛？你是杀猪吧！
王长林直接带着自己手下几个人到406所办公楼，他一脚踢开了督导组的门：“哪个是张利民？给我出来！”
他现在可不管你什么副厅级，反正跟老子不是一个系统的，见张利民站出来，指着鼻子就开骂：“你知不知道产量下降高达1成！你们凭什么说搞就搞，好好的盘子给你们瞎几把搞！这是合资试点的国有企业，一把手调离居然敢瞒着地方？你们兵总好大的威风！”
“这是明目张胆地破坏改制契约！”王长林口水喷了张利民一脸：“我们作为股东董事会成员，要求你们立刻归还财务权！立刻把陈卫国调回来！”
张利民也毫不退让：“我不管你是谁，什么职级，你都没有资格在这里跟我大呼小叫，我是受命于兵总的督察组！而且我们管理的也是406所，你们地方无权干涉！出去！”
“好！你给我等着！”王长林也是干部，他这一闹是给自己领导一个态度，自然知道要走流程，也不废话，直接跑回去汇报工作了。
很快省国防科工办按常规公务流程，向兵总西南管理局发出《关于协助核实锦江电器生产经营有关问题的函》，要求说明抽调陈卫国同志参加一年期脱产培训的政策依据及备案情况；说明财经督导组资金冻结的具体范围及政策依据；于 3 月 10 日前书面反馈。
3 月 4 日，兵总西南局回函，口径强硬：
1，选派干部参加国家级培训是总公司统一部署，属企业内部人事管理权限，无需地方国资部门备案；
2，财务整顿是贯彻总公司《关于开展 1990 年度财经纪律检查的通知》要求，针对年底审计出现问题进行的内部整顿，生产下滑正是财务不规范导致，所以更是要加大力度，冻结非生产性及超计划支出合规合理，在整顿结果没出来以前，不做调整，且无需向股东解释。
3月5日，王长林等人快速找到了副省长龙元山。
“龙副省长！出问题了！兵总对陈卫国和锦江厂动手了！”
龙元山正在看文件，猛然抬起头：“你说谁？”
“陈卫国，锦江电器！现在内斗起来了！”
“兵总搞啥子名堂？”
王长林快速概括：“经过我了解，兵总是要杀鸡取卵，公然不管当初的试点备案合同，直接要收406所的财政，改为兵总统筹！”
“年前已经打过一波了，审计下来后，要陈卫国主动上交，陈卫国拒绝了！开年他们就派督导组下来直接拿了财务权，还把陈卫国弄去京城学习了！”
龙元山缓缓站了起来，手里的拳头紧紧握起：“陈卫国给我说过，兵总要钱，结果没想到吃相这么难看！”
“现在锦江电器五万元以上的单子，都要兵总审批，批不批不说，就算要批一来一去就是一个多月！”
“现在是几乎要提前三个月计划，零配件完全不能灵活调配，有的多了浪费，有的又没有了影响进度！”
“我们按流程已经发函询问了，他们态度非常强硬！我们看那意思，哪怕把销量搞垮了也要搞陈卫国的班子！”王长林说得更恐怖，把手里的来往函递给了龙副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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