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溪搬回了406所办公，现在这边全是军工口的业务了。
她双手端着茶杯靠在大班椅上，坐在写字台后面：“你们自己倒水哈！”
“要的！你不管嘛……”这群技工也不客气，轻车熟路自己找茶叶，倒水。
他们跟林小溪算是最熟悉的一批人，每次有新技术，林小溪都会守在车间带着他们把样品搞出来，定型，最后生产。
“林厂，你都好久没来车间了哦，说你现在只负责军品，你以后不管我们了啊？”年龄最大的那位大概五十左右，他眼里满是忧愁看着林小溪，期盼着从她口里能听到否定。
所有人都安静了，坐的坐着，站的站着。
林小溪这个强势惯了的女人，此刻也无法面对工人期许的眼神，低头，默默放下茶杯。
终于是点了点头。
屋里陷入死寂。
老技工捂着脸，狠狠地搓着。
“林厂……”他们的声音都低了：“那……那……陈所呢？”
这是他们最后的期望。
林小溪深吸一口气，抿着嘴，轻轻摇摇头。
“他们要搞啥子哦！”一个年轻人顿时就红了眼：“凭啥子嘛！厂头效益才好了几年嘛！就乱干！”
“这次塞进来五百个人，说是技工，连我们熟练的临时工都当不到！我看全是他们解决关系户！”
“我们排了三年的房子……”
“二娃！”老技工一声怒喝，站了起来。
大家都憋着一口气，不说话了。
“走！回去，不要打扰林厂了！”老工人推了小伙一把，几个人走到门口，忽然老工人转过头来对着林小溪：“林厂，谢谢你和陈所，这几年，让我们有了盼头，有了好日子！谢谢！”
说着，他带头，几个技工对着林小溪深深鞠躬！
“唉，你们……”林小溪急忙站起来，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她抿了抿嘴：“应该是我们感谢你们！万丈高楼平地起，没有你们扎根基层，就没有锦江电器，谢谢！”
林小溪也鞠了一躬，几人正要走，林小溪追了出来：“你们几个！”
工人们在楼梯口扭过头来。
“不要闹，不要把工作搞掉咯，给那些人腾位置吗？日子要过起走，屋头还有一家人，忍到哈……如果……”
“……如果哪天真的不得行了，来找我们……”林小溪说完，挥挥手，转身走进办公室，关了门。
蓝若云花了半个月，把八大车间的流程算是搞清楚了，写了厚厚的三个笔记本。
这里的技术人员，一听是陈所的学生，毫不保留给她传授了不少独门秘方，也让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经营一个国营厂，盘根错节，织网密布的冰山一角。
然而，她听到最多的是：
“陈所好不好？”
“陈所什么时候回来？”
苏小雨陪着她，什么都没说，产能，营收一切正常，厂子忙碌欣欣向荣，但是她似乎感觉到了一股暗流涌动。
十一月底，这次又进来了900多人！
分布到各个车间，厂里的矛盾激化了！
“咣当！”
一块沉甸甸的铸铁零件重重砸在水泥地上，火星四溅。
蓝若云抱着笔记本，刚跟着苏小雨踏进总装车间，就看到这一幕，急忙好奇地走了过去。
“你长没长眼睛？图纸上明明白白标着公差正负0.3毫米，你给老子切个0.5毫米出来！”八级钳工老李头指着操作台上的废品，额头青筋暴跳：“这是第几个了？报废了4个了！”
对面站着个穿崭新工装的年轻人，剔着平头，抖着腿。
这是上周刚从停产厂子“塞”进来的职工，定级四级工。
“你冲谁吼呢？”年轻人王强翻了个白眼，拍掉工装上的铁屑，“不就废了几个零件嘛，大不了继续做就是了！报废材料很正常嘛！谁还不报废点材料啊，以前厂里都是这么干的，就你们这规矩多？”
“我们这就是规矩多！别拿你们那标准来这里混日子！你这四级工，在我们这最多就二级工，怕不是关系来的吧？”
“嘿！”王强放下工具：“你是刁难人是吧，你给我找个二级工表演表演。”
话音刚落，围观的老工人里顿时站出来一个精瘦的年轻人。他大步上前，指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工装胸口：“老子就是二级工！”
说完，他毫不废话，果断戴上手套，一把推开王强，直接站上了操作台。伴随着机床的轰鸣声，只见他双手上下翻飞，动作行云流水。不一会儿的功夫，三个光亮如新的标准件便齐刷刷地摆在了案板上。
老李头拿过游标卡尺一卡，冷笑一声甩在台上：“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正负公差全都在0.2毫米以内！”
王强梗着脖子凑过去瞄了一眼，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彻底没话说了。他面上挂不住，咬了咬牙，转头就想拿过工具继续上机器。
老李头一把抓住他：“你别干了！我们厂的标准是报废率不超过5%！你这样干下去，一天就得给我报废完！到时候全组扣奖金，你给啊！”
“就是！滚一边去吧，关系户！”老工人们都吆喝起来，发泄自己的不满。
“吼什么吼？不做就不做！”王强不耐烦地骂了一句，猛地把手里的工具狠狠摔在操作台上，发出“咣当”一声刺耳的砸响。
“你摔给谁看？给我捡起来！”老李头气得脸色铁青，上前一把死死抓住王强的胳膊。
“少多管闲事！”王强满眼戾气，用力一甩胳膊，狠狠一把将老李头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你他妈敢打我师父！”旁边机床的精瘦徒弟二娃瞬间红了眼，猛地冲上前，一把死死揪住王强的衣领怒吼出声。
周边几台机床顿时全停了。
十几个满手机油的老工人瞬间围了上来，一个个抄起管钳、铁棍，眼神冷得吓人。
王强带来那伙新工人也不甘示弱，五六个人抓起零件就往前顶。两拨人撞在一起，胸口顶着胸口，污言秽语直接糊在对方脸上。
蓝若云吓得小脸发白，死死抓着苏小雨的袖口往后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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