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岷山饭店,芝芝餐厅。
半隔断的卡座里,蓝若云翻开小化妆镜,反复确认了一下自己特意化的素颜妆,抿了抿唇色,这才把镜子收进包里。
目光越过入口,刚好,陈卫国大步走了进来。
她眼睛一亮,急忙站起身挥了挥手。
陈卫国看见了,笑着走过来,随手把公文包放在一旁:“哦哟,你这请客的规格整高了哟!来这吃一顿,不得造掉你一个月工资?”
“我这几天老有钱了!点菜点菜。”蓝若云笑盈盈地把菜单推过去。
“小富婆!”陈卫国笑着打趣,没去翻那些贵的,简单点了个蘑菇汤和西冷牛排。
蓝若云拿回菜单,豪横地加了两杯咖啡和一份沙拉。点完,她忽然皱起眉,小声问:“陈老师,您不吃甜点吗?”
“我不用那个,太腻了,你自己点吧。”
蓝若云转头,给加了一块招牌芝士蛋糕。
很快,咖啡端了上来。陈卫国抿了一口,问道:“昨天在工业厅没来得及问,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蓝若云轻轻搅着咖啡,眉头微蹙:“其实主要是想当面感谢您。真没什么大事,就是……
现在锦江厂里调整宿舍,我不算正式干部,得去挤集体宿舍了,那里不方便我完成报告。我想搬出来,就想问问您,在这边哪里租房比较方便、也安全点。”
“哦,这样啊。”陈卫国想了想,“你一个小姑娘,租在建设路附近就行,就八里庄那边,人气旺。要不然杉板桥附近也行。”
“嗯,好,我都听您的。”
蓝若云很懂见好就收,不在租房的话题上多扯。她低头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礼品纸包好的方盒子,上面还打着个精致的蝴蝶结,双手递了过去。
陈卫国眉头一皱,没接:“你这是干什么?不要给我买这种东西!你才几个实习工资,拿回去退了!”
“退不了的!”蓝若云摇摇头,语气很轻却很笃定,“您拆开看看嘛,这东西,独属于您的。”
陈卫国迟疑了一下,接过来,顺手扯开了包装纸。
“哦,相册啊……”
他嘴上刚念叨着,随手翻开了第一页。动作,瞬间僵住了。
照片上,是那晚锦江厂昏暗的夜色下。一个钢铁硬汉,背对着万人,靠在406所的白色牌匾上,捂着脸泣不成声的侧影。
“啧……哎呀,你怎么连这个都拍下来了……”陈卫国嘴上虽然在抱怨,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却被狠狠拨弄了一下。
他慢慢往后翻。一张张,是他和老工人们红着眼眶握手,是退休老班长死死抓着他的画面。
再往后,是厂里的主干道、每个熟悉的机床车间、还有那些沾着油污却笑得灿烂的老面孔……
不得不承认,这本相册,精准无比地戳进了陈卫国的心坎里,摸到了他最柔软的肋骨。
蓝若云没有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微表情。她双手撑在桌面上,下巴轻轻搁在手背上,用一种几乎能把人溺毙的温柔声音开了口。
“陈老师,在外面的人眼里,您是战斗英雄,是一个龙头企业的掌门人,就是很男人,很强。”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亮晶晶的水光:“虽然我年轻,但我能感受到您心里的哀伤。您那份不愿意在人前显露的悲怆。您也是血肉之躯,不是铁人。”
“恰恰是您这层对厂子、对职工真真切切的感情,才是最有温度的。”
恰好服务员把菜端了上来。陈卫国深吸了一口气,抿了抿嘴,将相册郑重地合上,放到一边。
“这份礼物真的很珍贵。谢谢你。”陈卫国拿起刀叉,掩饰着情绪,“来,吃饭吃饭。”
蓝若云很聪明地没有再提,点到为止。情绪价值给到了,剩下的绝不能急功近利。
切着牛排,反倒主动聊起了她之前的疑惑。
“陈老师,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蓝若云边切沙拉边问,“之前锦江厂效益那么好,要技术有技术,要资金有资金,您为什么死死按着规模,产能一直卡在50万台以下?”
“我觉得,您心里在顾忌什么,对吗?”
陈卫国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停下手里的动作:“你这个年纪,能留意到这个问题,眼光很毒辣了。”
蓝若云没提这是她人大导师指出来的,反而甜甜一笑:“因为我的研究课题就是锦江厂啊。某种意义上说,要研究透锦江厂,不就是研究您陈卫国吗?”
“告诉你也没什么。”陈卫国边吃边说,语气里带了几分指点后辈的沉稳。
“第一是储备金。我必须留出大量的现金,来准备应付将来老职工的养老和看病钱。现在虽然养老移交地方了,但大病医疗的窟窿得防着,马上就是一波退休潮。”
“第二是边际效应。我认为目前厂里的人员结构和产量,是利润的最高点。你想扩大产能,就得加人。面多加水,越滚越大。规模一旦超过临界点,管理成本飙升,利润必然下跌。”
“第三,我们做的是中高端。我从来没想过要去争什么全国销量前几。以前厂里搞过低端的‘振江’牌,最后低端市场杀价格战,根本没利润,干脆砍了。你看那些东洋合资厂的高端电视,一年也就卖个十几万台,活得比谁都滋润。”
“我看重的是利润,不是报告。”
蓝若云听得连连点头,神色一正:“之前林厂长在办公室给我说了好多,锦江厂接下来会出大问题?”
“嘿,难得她有闲心跟你扯这么多。”陈卫国笑了笑,“她话可能说得夸张了点,不过锦江厂现在的路子,往后走确实很危险。”
这时候,最后一道甜品芝士蛋糕端了上来。
蓝若云看了一眼那块厚实的蛋糕,面露难色:“啊……这么大一块啊,我吃不完啊。陈老师,您也吃点吧!”
不等陈卫国开口拒绝,她转头就招呼服务员,多拿了一把小勺子过来。
服务员放下勺子离开。蓝若云顺手把装蛋糕的盘子,直直推到了两人正中间,把勺子递向陈卫国。
“来,陈老师,帮帮忙嘛。”
陈卫国身子微微后仰,摆摆手推辞:“我真不吃甜的,你自己吃吧。”
“哎呀,我真的吃不了这么多。”蓝若云微微撅起小嘴,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娇俏的心疼,“这蛋糕好贵的,就别让它浪费了嘛,您就帮我吃一点点?”
这顶“心疼钱”的高帽子扣下来,陈卫国这种吃软不吃硬的人也无奈地笑了笑,只好接过了小勺子。
见他妥协,蓝若云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她自己先挖了一小勺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随后目光柔柔地盯着他:“一点都不腻,您快尝尝。”
陈卫国有些不太自然地拿着小勺子,在蛋糕边缘轻轻挖了一块,低头送进嘴里。
蓝若云笑着,身子微微前倾,凑过去,又舀起一勺。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张小小的餐桌,共用着一个盘子。你一勺,我一勺,分食着同一块芝士蛋糕。
蓝若云吃得极慢,每次咽下后,都会咬着勺子尖,眨巴着眼睛看陈卫国一口口把蛋糕吃完。
吃完后,陈卫国起身去了个洗手间。等他擦着手走回来时,蓝若云正气呼呼地站在餐桌边。
“你为什么把单结了?!”
“一顿饭而已,这怎么能花你的钱呢。”陈卫国笑了笑,拿起公文包,“走吧,太晚了,顺路送你回去。”
锦江厂宿舍门口,远远停下。
蓝若云推门下车,没急着走,反而转过身,手扒在车窗上,气鼓鼓地抿着小嘴巴:“陈老师,今天我本来是要请您吃饭感谢您的。但是现在,我很不开心!”
“你送的相册很珍贵,这顿饭算我回请,应该的。”陈卫国隔着车窗说道。
“不行!”蓝若云倔强地摇摇头,“我欠您一顿,下次不吃西餐了,那我就欠您三顿饭!”
“行行行,下次再说吧。”陈卫国随口敷衍。
“那就这么说定了。”蓝若云眼睛一转,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一把带着钩子的小刷子,“陈老师,改天等我把房子租好搬完家,请你过来吃饭热闹一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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