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冷雨顺着盐市口省五交化公司的水泥台阶往下淌。
一辆军绿老吉普压过积水，稳稳停在台阶下。
沈志鹏推开车门，扯了扯中山装领口，挡住飘进来的雨丝。
他手里拎着一个人造革黑色公文包，包里装着锦江厂今年的包销合同，悄悄绕进了后面，五交化仓库。
顺着仓库屋檐走了一圈，目光在偌大的库区来回扫视。
锦江电器的提货区卖掉不少，但是还有些存货。
转头看另一边，雪花冰箱和燕舞收录机的提货区，箱子堆叠至房梁，上面盖着灰帆布。沈志鹏走过去，手指在帆布上抹了一把。指肚上全是黑灰。
这些货压了至少一个多月，根本没人动过。
锦江电器的产品给卖出去了不少，钱却拖了三个月不见一分。
沈志鹏捏紧公文包的提手，转身迈向楼梯间，直奔三楼家电科。
家电科办公室内，一台老式座钟滴答作响。年轻科员端着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头也不抬：“李科长去商业局开全省清欠调度会了，沈总，你先回吧，有消息我通知你。”
话术熟练，语气敷衍。
沈志鹏没接话，径直走到墙边，拉过靠窗的木椅，拉到科员办公桌斜对面重重坐下。他把公文包搁在腿上，起身去角落的开水房接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缸子，摆出扎根到底的架势。
科员抬眼看了他一眼，撇撇嘴，抖开手里的《四川日报》继续看。
上午十一点半，走廊传来皮鞋踏地的声音。
李建国夹着铝制饭盒走进办公室，迎面看到坐在那里的沈志鹏。
他挑起眉，随即大笑出声，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哎呀，老沈，你看看我这记性，开会忙昏头了，快来我办公室坐。”
沈志鹏推开烟，跟着李建国走进旁边的小会议室。
李建国按着沈志鹏坐下，自己拉开椅子坐定，点上烟，叹了口气：“老沈，锦江厂是我们科的压舱石，我能亏待你？但这几个月，下面地市州那帮大爷，硬是拖着五千多万的账不结。上面天天逼着我清欠，我拿什么给你们结那两千九百多万的货款？”
李建国吐出一口白烟，身体前倾：“这样，我做主，先给你批两百万半年期银行承兑汇票，你们先拿去运转，剩下的咱们年底一定拢账。”
沈志鹏面无表情。
“两百万承兑汇票，我们连上游的材料款都不够付！”沈志鹏手指点在纸面上，直视李建国，“李科，你不能拿我们的钱去填其他滞销产品的窟窿啊。”
李建国拿烟的手悬在半空。
“今天我要现金支票。”沈志鹏身子靠向椅背，抛出底牌，“明年锦江厂新下线的21寸平遥彩电，全省独销权我给五交化，再额外让利两个点。”
李建国眼皮剧烈跳动了几下。
一边是停货断供导致的年度利润指标完不成，另一边是明年独销权加两个点带来的巨额利润。这是真金白银的诱惑。
“老沈，你这是掐我的脖子啊。”李建国碾灭烟头，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章，“你在这等着，我去总经理办公室和财务科挤额度。”
中午一点。
李建国推开会议室的门，手里拿着一张手写盖章的还款批条，拍在沈志鹏面前：“六百万，转账支票，真不能再多了。”
沈志鹏拿起批条看了一眼，收进内兜，转身下楼。
一楼财务科，铁栏杆后的玻璃窗口只开了一条缝。
出纳王桂兰拿过批条扫了一眼，反手从窗口推了出来：“账上没钱，上个月的资金计划已经把额度全部划走了。”
沈志鹏站在原地，没有伸手去拿批条。他盯着玻璃后的王桂兰：“李科长签的字，盖了章，你说没钱？”
“没钱就是没钱，开不出支票你说怎么办？计划不能改。”王桂兰低头翻账本，不再理会。
沈志鹏直接冲上了三楼，找到他们副总：“老肖，你们这样推，我拿不到钱，就只能给你们断货了！年底你们旺季，生意还做不做了？”
肖大力也难受，站起来掏出烟：“哎呀，老沈，消消气，我们也困难啊！”
他一坐下来就大倒苦水：“你看啊，我们大量的冰箱，录音机，还有自行车今年销量下降，去库存的压力很大啊！”
“还有五金电器材料，建筑材料，甚至化工材料，现在乡镇企业多如牛毛，我们这些东西进价都比他们买价贵，这些咋整，全给砸手里了！”
“下面地市州，马上年底了，这些家伙拿钱填窟窿，做报表，哪家都是这个情况！你找我催款，不也是年底要给兵总一个满意的答卷嘛……”
沈志鹏：“我不是要交答卷！是我们要付钱给上游！”
“啧……老沈！我们什么关系，我能不知道你们锦江厂？你们能拿不出来？别开玩笑了！再支持支持，咱们共度难关，过完年，这个旺季，一定把钱收回来！”
“老肖，不是我为难你，这个月至少要收回来一千万，不然真的没办法！”
“这样……”肖大力说道：“马上十二月开订货会，我们明年再多定1万台，怎么样！”
“这跟销量没关系，你们定再多不给钱那不行！”
“你看这样行不行，这个月，我一定把这六百万落实了，要不，我们拿些货给你们冲款？”
“货？”
“对呀，你们厂基建要水泥五金吧，年底要发福利吧，录音机，自行车，手表年货什么，我们都有，我全部按出厂价给你！我都是亏着卖的！你到别家也要买不是……”
沈志鹏忧心忡忡回到厂里，杨学刚也从外地刚回来。
三人在赵立鹏办公室碰头。
“主要还是五交化这边啊……”
“云南贵州两个省，一分钱没要回来！”杨学刚开口。
沈志鹏说道：“现在华南的钱好收，陕西，湖南湖北收回来一半，四川这个月解决600万！不过他们明年承诺多定一万台。”
“四川省五交化太难缠了，我想直接断货了！看他给不给钱！不补齐最后的欠款，一台货都不发！”
“你这也不行，四川是我们的大本营，销售占据了15%以上，基本关系不能搞僵了！压一压可以，不能真的断了！”
赵立群快速过了一遍，痛心地说到：“同志们啊，这些三个月以上的欠款，已经到了快三千万的惊人数目了！”
“只剩两个月就要扎帐了！”
“这样！把销售科的撒出去！谁对接的，就给我点对点守在五交化，不要吝啬拿到钱给奖励！拿不到扣奖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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