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你！这根本不是元正商贸的单子！”沈志鹏没好气地打断他，“人家只是借用了元正的物流和账面通道！”
“那！走元正的口子，按规矩提成也该算我的啊！”陶福才还在垂死挣扎。
“我实话跟你交个底吧！那单子是人家蓝若云自己拉回来的！”
“蓝若云？哪个蓝若云？”陶福才愣住了。
“企管科那个，人大实习生！”
“嘶……就是陈卫国学生那个？”
“对，就是她！”
“那……那多半是陈卫国在背后给她牵的线……”陶福才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颓然跌坐在椅子上。若是换个没背景的实习生，他连哄带吓，这渠道早抢过来了，大不了分点汤出去。
可偏偏是陈卫国的学生。虽说厂里领导班子换了血，但在锦江厂，陈卫国这三个字照样能横着走。这尊大神，他惹不起。
“你知道就行了！现在只要能拿着现金砸回款，哪怕是陈卫国本人来买，咱们也得当菩萨供着！”沈志鹏冷哼一声，“顾客就是上帝。”
画面一转。
“轰隆隆——”
龙泉川兴公司的货运站台，随着一声粗犷的长汽笛，第一列挂满20节封闭车皮的绿皮火车，满载着18寸彩电，缓缓驶出货站。
紧接着，一列又一列。
车皮里塞满了这个时代最抢手的“硬通货”：大到电话机、BP机、自行车、冰箱，小到羽绒服、军大衣、暖水瓶、搪瓷缸，日用小百货都不放过。
站台上，陈卫国负手而立，苏婉清和苏婉婷站在一旁。
“卫国，这些东西估计还不够。”苏婉清紧了紧大衣领口，“昨天赵瑾打国际长途回来说，那边现在全乱套了，卢布跌得连手纸都不如。拿着美元想兑换都困难。赵瑾原话是，现在他们什么都缺，只要是物资，全要！”
陈卫国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转头看向助理李娟：“记下来，我作如下调整……”
李娟赶紧翻开笔记本。
“第一，再拨两千万！锦江厂明年的21寸彩电，我们一次性定一万台！”
“第二，立刻去盯五交化。他们马上要年底做账了，狠狠压价！尤其是轻工业日用品……”
“第三，再拿一部分资金，去下头地市州收农副产品。水果、猪肉、蔬菜罐头……”
“是，陈董！”李娟下笔如飞。
……
11月28日，成都双流机场，停机坪冷风凛冽。
省里领导龙元山、川航的高层，以及陈卫国和苏婉婷，早早等在了机库门口。
“我现在觉得跟做梦一样。”龙元山看着灰蒙蒙的天际，忍不住感叹，“没想到你小子，真把飞机倒腾回来了！”
“领导，我早说了没问题，您还不信。”陈卫国笑了笑。
“换谁也不敢信啊！”川航的一位领导激动得直搓手，“一架波音得要2.2亿，咱们这次是趁着苏联生了场大病，狠狠抄了个底！搁在平时，这架全新的图-154M怎么也得1.4亿，没想到8200万就拿下了，还是今年刚出厂的纯新机！”
龙元山拉了拉陈卫国的袖子，把他拽到一边避风处，压低声音：“你们蜀风贸易这回买这四架飞机，到底是赚了多少钱？”
“飞机成本6000万一架，四架就是两亿四。不过咱们搞了大量的出口物资去抵扣，加上退税优惠，最后七七八八的税费又花了一千八百多万吧。”陈卫国轻描淡写。
龙元山心算了一下，眼角一抽：“也就是，你们这一来一回，净赚了6000万差价？”
“还不止呢。”陈卫国乐了，低声透了底，“全是拿物资换的。运过去的都是紧俏货，我能不涨价吗？这两亿四的账面物资，您猜我们赚多少？”
龙元山盯着他：“别卖关子，赶紧说！”
“光是这批货的差价，就净赚了1.4个亿！”
龙元山脑门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你两头通吃，光这一趟倒腾，蜀风贸易空手套白狼赚了两个亿？！”
“差不多吧。”
“你……你们这也太不像话了！”龙元山指着陈卫国，气极反笑，“我算看明白了，你小子搞投机倒把倒是厉害！”
正说着，旁边地勤的对讲机里传来电流声：“塔台呼叫，图154请求降落！”
所有人精神一振，齐刷刷仰头望向天空。
很快，一架庞大的银灰色工业巨兽从雾气中钻出。机身还没来得及喷涂川航标志性的红腰线，保留着原厂的浅灰白涂装，尾翼上赫然印着俄文出厂编号。
尾吊着的三台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裹挟着巨大的气流俯冲而下。
“吱！”
起落架轮胎稳稳砸在跑道上，擦出一阵刺鼻的青烟。
“轰隆隆——”宛如雷暴般的反推声响起。庞大的机身缓缓减速、滑行，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平息，最终这庞然大物稳稳停在了众人面前。
机翼下，地勤人员拎着沉重的橡胶轮挡一路狂奔，“咔嗒”一声死死卡在主轮前后。
现场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
川航的那位领导眼眶全红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死死握住陈卫国的手，声音哽咽：“卫国同志，太感谢了！真是太感谢了！咱们以前只有运7、运12那种小涡桨，最多飞飞重庆、贵阳这种小支线。今天……咱们终于有干线大客机了！咱们能飞遍全国了！”
舱门缓缓开启。
中方接收代表、工程师和飞行员鱼贯而下，迎接着鲜花与掌声。
紧接着，元正商贸驻苏联的团队也走了下来。
穿着厚重风衣的赵瑾刚下舷梯，一把将手里的花塞给旁边人，先是假模假式过来跟苏婉婷拥抱一下。
才走到陈卫国身旁，看了看左右，趁人不备，轻轻靠上去，头顶着他的肩窝：“想你了……”
按照流程，接下来是川航交接工作。另外三架飞机，将分别在五天后到半个月之间飞抵。陈卫国也将把最后的尾款物资在最后一架飞机起飞后，全数交付给对方。
……
12月26日。
锦江厂财务科门外，蓝若云像只欢快的百灵鸟一样跑了出来。一路上，她时不时就伸手按一下自己的上衣口袋，确认那张轻飘飘却价值万金的纸片还在。
到了中午，办公室的人全去食堂打饭了。
趁着四周无人，她拿起桌上的座机，熟练地拨出了127寻呼台号码。
“您好，要哪里？”话务员的声音慵懒随意。
“麻烦呼一下8888。”
话筒那头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后接线员的声音立刻清澈了，还变得无比甜美清脆：“好的！请问您需要留言什么内容？”
寻呼台的接线员心里门儿清，这号码的主人是谁。
“嗯……”蓝若云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你就发：二八到账，今晚芝芝西餐厅，八点。”
“请问您贵姓？”
“不用留名，他知道是谁。”
“好的，我为您重复一遍留言：二八到账，今晚芝芝餐厅，八点。请确认。”
“确认！”
挂断电话，蓝若云拍了拍自己狂跳的胸口，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现金支票。
这笔巨额提成终于落袋为安了。下午去银行取钱，晚上该给他挑个什么礼物好呢？
不一会，电话响起，蓝若云接起来：“您好，企管办……陈老师！”
“晚上就随便吃吧，西餐太拘谨了。”
蓝若云红着脸说道：“那，那我自己做好吗？”
“好！”
挂了电话她心情极好地端起铝制饭盒，哼着小曲走出办公楼。
就在她踏出大门的那一刻，厂区主干道大喇叭里的歌声忽然停了。
一阵刺啦的电流声后，播音员沉重肃穆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厂区：
“下面播报一则国际重大快讯……”
“莫斯科时间12月25日19时38分，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发表告全国人民电视讲话。宣布鉴于独立国家联合体已经成立的现实，他将终止自己作为苏联总统的全部活动。”
“讲话结束后，在克里姆林宫屋顶上飘扬了近七十年的红色国旗，缓缓降下。三色旗随即升起……”
蓝若云呆住了……
走在路上的职工也全都愣住了，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挂在办公楼侧面的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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