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若云愣在原地。
来上海前，陈卫国只在电话里淡淡交代了一句：“上海发了个凭证，你去买十万块的，放着有用。”
她知道这是买股票用的，可是现在才发现这所谓的“股票认购证”根本无人问津！连银行自己人都觉得这是废纸，明里暗里劝她别当冤大头。
这真能涨价？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陈老师是哪个层面的人物，他眼光什么时候错过？我不懂，那是层级不够，他说值得买，那就是真金白银。
旁边两个存定期的上海老克勒端着保温杯，叽里呱啦的上海话立刻飘了过来：“现在外地人钞票真多哦！这破纸头我们单位强行摊派，每人三张都没人要。三十块买张废纸，这不叫打水漂，这叫脑子瓦特了！”
“就是讲呀！股票是什么都搞不清，还跑来充大款，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听到这些冷嘲热讽，不为所动，她定了定神，目光直视柜台，语气极稳：“麻烦您帮我办。就买十万块的。”
柜员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劝。嘴角反倒悄悄浮起一抹压不住的笑意——这个月网点的认购证任务还差一大截呢，这外地小姑娘一出手，自己的任务直接超额完成了！
她麻利地敲章、登账、点算。不多时，一沓沓淡绿色封面的凭证从铁栅栏的窗口推了出来。
蓝若云伸手接过。封面是烫金的繁体字“上海股票认购证”，边角印着精细花纹，封底赫然印着一行深绿色的警告：股市有风险，涉市须谨慎。
纸张很薄，三千三百多张叠在一起也没多厚，轻飘飘的。可一想到这是十万块巨款换回来的，蓝若云又觉得沉甸甸的。
她没敢耽搁，当场填了单子办理保管箱，将整沓认购证妥妥帖帖地锁进保险柜，只随手抽了一张揣进大衣口袋。
出了银行往北走两站地，便是南京西路的万国证券营业部。
门口梧桐树下，三三两两地蹲着一群裹着厚大衣的黄牛。他们手里捏着皱巴巴的纸片，时不时凑上去问进出的人：“股票，原始股要不啦？”
蓝若云站在路边观察了一会，径直走到一个叼着烟、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跟前，声音不大不小：“师傅，收认购证吗？”
老杨抬眼扫了她一下，把烟头往地上一啐，脚尖用力碾了碾：“有多少啊？”
“三千多张。”
“三千多张？”老杨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连连摆手，“哦哟！要不了，要不了！”
听到“三千多”这个数字，附近几个贩子立马像闻到腥味的猫，迅速围拢过来。
“小姑娘，你怕是不知道行情哦！”老杨把手背在身后，晃着肩膀嗤笑，“这东西现在就是废纸一张，银行摊派都没人要，我们收回去也是砸在手里。十块钱一张我还能帮你拿个百来张，三千多张？你找财神爷去吧！”
旁边一个瘦高个跟着插嘴，一口夹生普通话：“就是呀！三十块买的人底裤都亏掉了，你还想卖原价？我跟你讲，再过两个月，五块钱你白送都没人要的！”
蓝若云一点没恼。她记着陈卫国的叮嘱：“不用讨价还价，留个BP机号码，要的自然会打过来。”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便签纸，低头刷刷写下一串号码，撕下来递过去：“我手里有三千三百张，全连号。以后你们要是想要，打这个呼我。价格不合适，我不卖。”
老杨伸手接过纸条，随便瞟了一眼，揉成一团捏在手心，满脸讥讽：“哟，脾气还挺倔。我跟你讲小姑娘，你就留在手里孵小鸡吧！再过半个月，你跪着求我们十块钱收，我们都嫌占地方！”
看他那副随时要把纸条扔掉的架势，蓝若云忽然笑了。
“大叔，要不咱们打个赌？”蓝若云盯着他的眼睛，“三月份，如果这东西涨了，你给我一千块；如果跌了，我给你一千块，敢不敢？”
“嘿！死鸭子嘴硬！”
旁边的黄牛顿时起哄：“老杨，跟她赌！你还怕个外地丫头片子啊？这玩意儿明摆着跌到姥姥家了！给年轻人上一课，交点学费嘛！”
蓝若云却从容地指了指老杨兜里的BP机：“大叔，这笔账怎么算你都不会亏。跌了，你白拿我一千块；要是真涨了，你虽然输给我一千，但我这三千多张，可就是你独家稳定的货源了！你能赚多少？”
“别啰嗦了，给个联系方式。我赢了好来找你要钱！”
老杨猛地一愣。
随即，他看向蓝若云的眼神变了。这丫头片子会算账啊！这完全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万一真见鬼涨了，自己要是能吃下这三千张的稳定货源，那利润简直不敢想！
“成！小姑娘爽快！”老杨也收起了轻视，立刻报了一串号码。
蓝若云记下号码，转身拦下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身后，几个黄牛看着远去的车尾灯，笑着直摇头。
“长得倒是蛮水灵的，可惜脑子不太好使。”
“三千多张，十万块砸进去！等着跳黄浦江吧！”
“现在这些外地人真是想钱想疯了，什么破烂都敢收。”
唯独老杨没笑。他站在寒风里左思右想，心里总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邪火在窜。那小姑娘临走时笃定的眼神，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直到傍晚股票交易所关门，黄牛们提着板凳准备回家。路过工行网点时，老杨猛地一咬牙，仿佛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一头冲了进去。
“给我来六千块的认购证！”
……
当天晚上，成都。寒假已经开始，家里的女人们终于能稍微喘口气。
客厅里，苏婉清正在给陈卫国盘账：“已经敞开收购四天了。我们全把人手打散，分网点去收，一两万一笔地慢慢吃。最大的一笔，还是咱们元正跟对口工行以‘帮忙分担指标’的名义，一口气收了他们十万张。”
“目前手里一共有二十多万张了。”
陈卫国敲了敲桌面：“不够，继续加大力度！尽量扫到六十万张。如果市面上收不够，最后直接找工行，让他们内部给咱们凑够指标。”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你去跟魏明、万娟、魏松林，还有大壮他们几个通个气。让他们赶紧拿点闲钱出来跟着买。自家兄弟，发财不能忘了他们。李娟那些骨干也通知到位，愿意上船的，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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