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房子解决了，大家日子算是缓过来了，可偏偏到了八月份，结款的眉目是一点也没有。
符拉迪沃斯托克郊外的破败别墅内，十几名锦江厂干事正百无聊赖地混日子。
大门被敲开。
港口公共仓库管理处的一名白人军官大步跨入，身后跟着两名持枪士兵。他面无表情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俄文单据，直接甩在杨学刚面前的桌子上。
“你们这两个月，总共欠了我们仓库的管理费，安保费等等，累计叠加，总共是44.2万美元！算成你们货币就是254.6万！”
“限 15 日内缴清全部费用，逾期将按俄罗斯联邦仓储管理条例，将货物认定为 “无主财产”，申请法院拍卖抵扣欠款。”
随行翻译拿起单据，目光只在上面扫了三秒，整张脸瞬间失去血色。
“杨书记……”翻译声音发颤，纸张在手里抖个不停，“十一万台彩电，按最高档位的超期滞纳金计费。他们连特别安保费和理货费全算进去了，每天欠款折合人民币4.2万！。”
杨学刚一把夺过催缴单：“狗日的！一开始不说，现在一口气算总账吗？”
杨学刚浑身的血液骤然发凉。
十一万台彩电！这是锦江厂的命根子！
“走！找伊万！他们是物资供应委员会的人，是政府机构！他们不敢这么黑吃黑！”杨学刚扯过外套，抓起两名干事就往外冲。
拉达出租车在远东工贸公司大楼前急刹。
杨学刚推开车门狂奔上台阶，却在正门口猛地顿住脚步。
大门紧锁。
门把手上挂着粗大的铁链。杨学刚扑在玻璃上往里看，原本装修气派的大厅此刻满地狼藉。散落的碎纸屑铺了一地，接待台被掀翻，连伊万办公室里那套宽大的真皮沙发都不见了踪影。
整栋楼人去楼空。
“打电话！给老马打电话！”杨学刚哆嗦着掏出兜里的硬币，冲向路边的公用电话亭。老马是当初给锦江厂牵线的中间人，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这是“官对官”的稳妥生意，还拿走了一大笔居间费。
号码拨出。
空号！
硬币从指缝滑落，砸在电话亭的水泥地上。
杨学刚脊背一抽，双腿彻底脱力，瘫坐在脏污的台阶上。
他全明白了。那个中间人、港口海关、质检局，还有这个所谓的官办工贸公司，从头到尾就是串通好的。对方先用三千台试水给足甜头，两万台也是做大这个局。
等十一万台的主力一到，层层设卡榨干所有的流动资金，最后合法失踪，利用天文数字的仓储费把整批货连骨带皮吞下去。
消息传回办事处，绝望的哭嚎声掀翻了屋顶。
三个小时后，长途加密电话打进了成都锦江电器厂总经理办公室。
赵立群听完汇报，眼前一黑，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赵总！”沈志鹏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吓惨了，直接找人叫来救护车。
后来他跟杨学刚联系，自己也差点栽倒。
十一万台彩电，加上运费，关税，成本都是1.3亿！这批货要是烂在远东，锦江厂明天就得宣告破产。
“不能认栽！他们是登记在册的联邦机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赵立群双眼布满红血丝，一拳砸在桌面上，叫来秘书：“马上组织对俄罗斯方面的经济法务团队，准备手续！我亲自带队飞莫斯科！拿着框架协议去找物资技术供应委员会！找他们的上级要钱！”
四天后，莫斯科。
锦江厂十七人高级谈判团在寒风中裹紧大衣，按着官方注册地址，站在了一栋大楼前。
没有威严的政府门面，没有荷枪实弹的卫兵。
这是一栋年久失修的赫鲁晓夫楼，墙皮大面积脱落。推开玻璃门，走廊灯管不断频闪，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档案发霉的味道。
赵立群看着这副光景，心底升起一股骇然。这就是他们深信不疑的俄罗斯老牌部委？
众人摸到三楼的一间办公室。整个委员会只有三个无精打采的老头在留守，桌上连杯开水都没有。
赵立群让翻译递交了带有红公章的《远东地区采购框架协议》，并提出严正交涉。
坐在对面的俄方老官员戴上老花镜，慢条斯理地翻看了一遍合同。他没有惊讶，也没有反驳，只是拉开抽屉，翻找了片刻，拿出一沓俄联邦新出台的红头文件，推到赵立群面前。
“看清楚上面的条款。”老官员用笔尖点了点文件。
翻译探头凑过去，逐字翻译。
“远东工贸公司原属委员会下属单位。解体后，已于去年底全面实行个人承包制。该机构独立核算、自负盈亏。”
翻译的声音越来越小。
“根据俄联邦企业法新规，上级主管部委只收取固定管理费，对其经营及市场债务行为，不承担任何连带责任。”
办公室陷入死寂。
赵立群死死盯着那份文件。
公章是真的。注册资质是真的。上级主管单位也是真的。但唯独“权责”是空的。
伊万跑了，这笔烂账根本找不到任何索赔主体。去起诉？涉外经济纠纷在俄立案要大半年，工贸公司账上一分钱没有，胜诉了也是一张废纸。更要命的是，远东港口每一天的仓储费都在累加，拖不到起诉，十一万台彩电就会被合理合法地走完罚没程序，低价拍卖给伊万的利益集团。
连诈骗都定不了性，这叫投资失误，无力履约。
这就是一帮官办皮包公司，利用苏联解体后的权力真空，编织的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网。锦江厂引以为傲的“官方背书”，成了锁死他们喉咙的绞刑架。
他咬着牙给杨学刚打电话：“你那里第一批货款的钱还有多少？”
“第一批的4400万，正规报关440万，被追加了1000万，另外交了质检费300万，手里还有2660万。”
“交吧……”沈志鹏无力地说道：“先交仓库费吧，我跟着过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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