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拉迪沃斯托克郊外的破败别墅。
沈志鹏眼窝深陷,眼里布满了血丝。跟在后头的谈判团全低着头,死气沉沉。
“沈总,莫斯科那边怎么说?钱能要回来吗?”杨学刚迫不及待地迎上去,声音都在发飘。
沈志鹏没吭声,把手里厚重的公文包往木桌上狠狠一砸,扬起一阵灰。
“追个屁!”沈志鹏一把扯开大衣领口,嗓子全哑了,“合同是真的,公章是真的,部门也是真的!但人家远东工贸公司,早就包给个人了!独立核算,自负盈亏!”
他哆嗦着手指点着桌上的俄文材料:“上级部委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人家只收管理费,不背债!咱们被这帮王八蛋披着官方的皮,合法洗劫了!”
大厅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杨学刚双腿一软,死死扒住桌沿才没出溜到地上。当初他们奉为圭臬的“官方背书”,弄到最后,居然只是一张合法的免责声明。
“不耗了。”沈志鹏双手用力搓了一把僵硬的脸,“把仓库费交了,立刻止损。手里还有两千六百万现金,我们把十一万台彩电拉回国!”
随行的财务与法务团队迅速围拢,拉过大厅角落里的一块小黑板。计算器的按键声在破旧的别墅里急促响起。
这是锦江厂最后的底牌核算。
“结清仓储费、安保费、滞纳金,加上打点仓库放行的钱。”财务主管拿着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第一组数据,“335.8万。”
“毛子铁路向东的返程空车皮全被调度局卡着。目前行情,单列车皮指标费十二万。十一万台起码得十几列,算上基础运费和通关杂费。”粉笔在黑板上划拉出刺耳的尖音,“3090.5万。”
“满洲里口岸换装、二次装卸杂费,372万。”
“国内段铁路运费,从边境到成都,389万。”
各项零星费用加总,财务主管在最下方画了一条横线。
“基础物理退运总成本——4317.3万。”
黑板上的数字,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瞬间停滞。
杨学刚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零。厂里砸锅卖铁凑出来的两千六百万家底,现在连个运费的窟窿都填不满。
“差一千多万……”沈志鹏双手撑在桌面,牙根咬得咯咯直响,双目赤红:“我给部里求!该撤职撤职,该坐牢我坐牢!砸锅卖铁也得把东西……带回去!”
“沈总。”一直沉默的随行律师开口了,他推了推眼镜,走上前一把拿过粉笔。
“拉回去,这计划行不通。”律师转身看向杨学刚,声音发苦,“杨书记,前期的出关文件,走的是哪种清关?”
杨学刚抹了一把冷汗:“边境贸易特批通道啊,20%关税,海关那边享受退税10%,咱们只交了10%的税,国内企业不都是这么走的吗?”
“这就没打算让咱们拉回去!”律师满脸痛心:“根据我国海关法,一年内的货品退运确实免税!但前提是,你得出具全套原始真实报关单、收汇核销单,还有未退税证明!”
“未退税证明!”律师拿着粉笔把黑板戳得梆梆响,“那得要你拿出完税20%的关税单据,咱们根本没有!”
他手中的粉笔在黑板空白处重重画了个叉。
“这就意味着,这十一万台彩电一旦退运,全得按一般进口货物重新征税。进口关税再加增值税……”
计算器再次疯狂作响,在场的人全惊得站了起来。
粉笔唰唰写下一组要命的数字。
“税费……3828万。”
律师在两个巨额数字外面画了个大圈,写下最终结果。
“总费用:8145.3万。”
大厅内落针可闻。
这就意味着,除开手里那两千多万现金,缺口高达五千多万!
这次,沈志鹏两腿一僵,重重跌坐在长条凳上。一千多万还可以硬着头皮向部里申请贷款,五千多万?年初厂里刚抵押贷了三千万,现在回去把厂房卖了都凑不够这笔钱!
而且拉回去还剩多少价值?厂里都还有库存。
官方退运的生路,被这条关税死结彻底封死。合法的贸易规则,变成了一条无法挣脱的绞索,硬生生勒住了锦江厂的脖子。
沈志鹏痛苦地抓紧了头发。
“卖!就地处理!”
沈志鹏猛地抬起头,眼底透着困兽般的绝望:“去市场!全散出去!找当地有实力的贸易商,半价处理!折一半咱们认了,换成现金走人!”
“都去!我也出去跑!”
然而,一天天过去,众人早出晚归,带回来的全是一张张冷脸。
俄罗斯当地的家电正规渠道,只要一听说是那批在公共仓库的18寸彩电,全都像躲瘟神一样,连连摆手拒绝。
整整半个月,没有任何人敢接盘。
直到这天,大门被人毫无征兆地一脚踹开。
冷风倒灌进来,三个穿着紧身体恤,满身纹身的俄罗斯壮汉大摇大摆地晃进大厅。领头的高个子扫了一眼满屋愁云惨淡的华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直接拍在沈志鹏面前。
“一台彩电,三百人民币。”这二道贩子操着生硬的中文,嘴角挂着戏谑的冷笑,“你们把欠的仓储费自己结清,交了货,这边直接付现款。”
大厅里瞬间炸了锅。
“你做梦!”杨学刚眼睛充血,冲上去就要撕那张纸,“我们这是连箱子都没开的全新机!在你们当地商场里要卖三千块!”
二道贩子看傻子一样瞥了杨学刚一眼,随手扒开他。
“爱卖不卖。”他转身走向大门,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话,“一直搁仓库里烂着,说不定下个月连两百都不值了?又或者哪天仓库起个火、漏个水,你们这批货,可就彻底归零了……”
那张带着侮辱性报价的纸条静静躺在桌面上。
沈志鹏看着黑板上高达八千万的退运账单,再转头看看那三百块的废铁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灵魂。
十一万台彩电,拉不走、退不掉、卖不出,就这么被按在案板上任人宰割,彻底沦为了异国他乡的陪葬品。
沈志鹏痛苦地抓着头发:“丧权辱国啊!我愧对党和人民的培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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