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矮乌云，在周六午后终于化作倾盆暴雨。
狂暴的雨幕将整座军情局大院浇得灰蒙蒙一片。
周秉元在酒店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看了看旁边空空如也的被单，还有一股女人香。
楼下雨水漫过马路牙子，几个撑着黑伞的便衣特务在面摊下盯得眼眶生疼。
王克俭则老老实实待在自个儿的小洋楼里，陪小儿子在地毯上拼了整整三个小时的积木，直到傍晚开车出门参加例行饭局。
一辆卡罗拉悄悄跟上。
下午两点，蔡林硕仔细交代了保姆几句，便开车回到军情处。
推开办公室的门，三个情报员正守着电台。
孔云章正泡着老铁观音，见他进来，笑着在茶几上摆开一副象棋：“老弟，来，我们杀两盘。”
“好啊。”蔡林硕坐在沙发上，看着旁边玻璃窗上的雨：“哎呀，这下点雨就舒服多了！”
窗外大雨如注，外间走廊只有值班机要员偶尔走动的皮鞋声和电台沙沙的电流杂音，弥漫着属于周末的沉闷。
傍晚7点，雨势不减。
周秉元打着哈欠晃荡回了军官宿舍，转头便拉着几个闲得发慌的年轻军官搓打扑克。
他今晚手风奇臭，连输好多把，口袋里的新台币输了个精光。
“晦气！我身上没钱了，你们等着，我去办公室取，都别跑啊！我要连本带利赢回来！”周秉元抓起一件黄胶雨衣，骂咧咧地顶着风雨冲了出去。
晚上九点零五分。
周秉元从侧门进了四处大楼，门卫的哨兵都是认识的，自然没有拦他。
四处的楼一共有四层，今天是休息日，又到了晚上，走廊里空空如也，一楼几个值班室亮着灯，二楼只有过道昏黄的灯光亮着。
周秉元左右看看，故作轻松地模样走向最里头的机要室。
但脚步放得很轻。
来到机要室门口，掏出钥匙，轻轻插入……
机要室的黄铜门锁极其轻微地响了一声。
周秉元侧身滑入屋内，反手将门轴压死，连鞋底的水渍都没顾得上擦。
隔壁五处的一间办公室里，监听员一把扯下耳机，冲一旁的林国均喊道：“报告！机要室有人进去了！”
林国均原本正闭目养神，闻言双眼霍然睁开。
他猛地站起来，拿起对讲机喊道：“收网！”
紧接着，掏出了枪上膛，快步走了出去。
三处与五处阴暗的办公楼里，三十多个穿黑西装的人影顶着大雨直扑四处主楼。
三楼行动科办公室，正端着茶杯沉思棋局的蔡林硕，余光猛地捕捉到了楼下雨幕中骤然涌出的黑影。
机要室内一道克制的电筒光是唯一的光源。
周秉元嘴里咬着小型电筒，掏出偷配的备用的两把钥匙，很快打开了保密柜。
他动作利落，一把抽出那份印着“秋月行动”字样的牛皮纸袋。
用小刀拆开文件袋的封口。
赶紧掏出一台仅有半个巴掌大的微型相机。
咔嚓、咔嚓。
底片飞速卷动，“候鸟”档案的所有资料尽收胶卷。
行动方案，接应方案，最主要的是，那个叫候鸟的叛徒资料。
这份资料送出去，自己也不能在台北待了，立刻要启动撤离方案，明天周日，一天的时间足够自己离开，等周一他们察觉，自己已经回到祖国了。
一切复原，锁上铁柜，将相机揣入贴身衬衫口袋，周秉元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门板推开一条指甲宽的缝隙。
一只漆黑冰冷的枪口，毫无预兆地顶在了他的眉心处。
蔡林硕不知何时如鬼魅般立在外头。
他面无表情，用脚轻轻踢开了门。
楼下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周秉元面色一白，中计了！蔡林硕等着抓自己！
蔡林硕的手闪电般探入周秉元的怀里，精准摸走了那台尚带体温的微型相机：“钥匙！”
周秉元忽然叹了一口气，掏出钥匙递给他，闭上眼，扬起了下巴，他知道，等待他的将会是残酷的审讯和折磨。
“对不起了，兄弟，你比我……更重要！”
蔡林硕猛然睁开眼。
蔡林硕退后两步，枪口骤然下压，冲着周秉元的腹部狠狠扣动扳机！
砰！
沉闷的枪响伴随火光，将昏暗的走廊瞬间撕开一道裂口！
弹头贯穿皮肉，剧痛让周秉元整个人痉挛着砸在木质地板上，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地毯。
倒在血泊中的周秉元死死捂着小腹，仰头看着蔡林硕那双平静而决绝的眼睛，脑海中轰然巨响。
没有打心脏，没有打咽喉。
这一枪偏离要害，既废掉了他的行动力，又以受害者的身份，替他彻底洗清了共谍嫌疑！
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低调的副处长，居然是自己的同志！
今天的确是一个局，但不是蔡林硕下的，是别人，蔡林硕这是要保存自己！
周秉元仰视着蔡林硕，最后看到他露出一个微笑，这一笑，有看到同志的欣慰，有慷慨赴死的荣耀。
“叫人！”蔡林硕说完，转身跑向楼梯间。
周秉元的心好似被人扎了狠狠一下，热泪混着冷汗糊了一脸，他猛然四仰八叉瘫倒在地，随即扯开破风箱般的嗓子，凄厉地嚎叫起来：“来人啊！有共谍！抓共谍！”
楼梯拐角处，两名端着微冲抢先冲上来的行动队员刚露头。
砰！砰！
两声清脆枪响，两具尸体顺着楼梯骨碌碌滚了下去。
蔡林硕冲上三楼，正巧碰到从房间里冲出来的孔云章。
孔云章看到蔡林硕拿着枪，吓得急忙摸向腰间，结果自己的配枪根本没带。
“你干什么！”
蔡林硕没理他，直接往四楼跑去。
几个黑衣人拿着手枪，小心翼翼瞄着上面上楼来。
蔡林硕脚步未停，在四楼走廊狂奔，他掏出手机，按下一个号码，片刻后，他低声说了一个字：“走！”
十几个黑衣人冲上了四楼，将靠着走廊两边，举着枪，缓缓向着最里头一间房门前进。
被踹开的门上面有块科室牌，写着“局长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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