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宁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趴在那个泥坑底，头顶上全是嗖嗖飞过去的子弹。
边境巡逻队的火力很猛，几把突击步枪加上一挺机枪，泼水一样朝敌方特种兵那边扫射。
渗透小队人少，但人家装备好，全是带消音器的枪，打得特别准。
双方隔着几十米对射。
树枝被打断掉下来砸在陆宁背上，他连动都不敢动。
这场遭遇战打得非常突然。
渗透小队眼看暴露了，根本不想恋战。
他们这次越境是有任务的，不是来跟巡逻队拼命的。
几个人交替掩护着往后退。
巡逻队这边刚死了一个人，火气全上来了，咬着他们不放。
就在陆宁以为自己只要老老实实趴着就能苟过去的时候，异变突生。
退到安全距离的敌方队长，直接按下了手里的起爆器。
那是他们之前埋在隐蔽补给线土路下面的好几处C4炸药。
“轰！”
几声巨响，地动山摇。
炸药爆炸的位置，离陆宁趴着的泥坑不到二十米。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泥土碎石，像一面无形的墙一样狠狠拍了过来。
陆宁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大铁锤砸了一下，耳朵里瞬间响起尖锐的耳鸣声。
接着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陆宁再次恢复意识，是被冻醒的。
后脑勺疼得厉害，像是裂开了一样。
下意识想伸手去摸脑袋，却发现手根本动不了。
陆宁被人用粗尼龙扎带反绑着双手。
勉强睁开眼睛，视线慢慢聚焦。
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雪地里。
旁边围着几个穿着极地迷彩制服的士兵。
这些士兵浑身是泥，有的身上还带着血，一个个脸色铁青。
一把冷冰冰的枪口正死死抵着陆宁的脑门。
拿枪的是个大个子士兵。
嘴里嚼着烟草，手指搭在扳机上。
“醒了？说，你是不是对面派过来的探子？”
陆宁心里咯噔一下。
他以前学过这边的语言，基本的交流没问题。
赶紧解释。
“兄弟，误会。
我真不是什么探子。
我是一个华夏人。
我来这里是拍野生动物的。”
大个子冷笑一声，枪口往下压了压，顶得陆宁额头生疼。
“拍动物？大半夜跑来交火区拍动物？你当我们是傻子？”
这时候，围在旁边的士兵往两边让开。
一个军官模样的男人走了过来。
这人穿着一件旧翻领大衣，肩膀上是少校军衔。
没戴头盔，短发，脸上一道疤。
这人就是亚历山大少校。
少校没理会陆宁的辩解，手里拎着陆宁那个黑色的防水摄影包。
刚才爆炸的时候，包被炸飞到一旁，被这些巡逻兵捡到了。
“把他的东西倒出来。”少校对手下说。
大个子一把夺过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了雪地上。
陆宁心都在滴血。
那可是他攒了好久钱买的设备。
少校蹲下身，开始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扒拉地上的东西。
先是拿起那个沉甸甸的长焦镜头。
这镜头又粗又长，外面还包着一层迷彩伪装布。
“长焦镜头。
倍率很高。
晚上也能看得很清楚对吧。”少校掂量了一下镜头，语气很平淡。
陆宁赶紧点头。
“对。
这是用来拍远处的雪狼的。
狼警惕性高，靠太近拍不到。”
少校没吭声，继续往下翻。
从一堆备用电池下面摸出了一个绿色的方块状物体。
这是一个激光测距仪。
少校拿着测距仪在手里转了两圈。
“军用级别的激光测距仪，民用市场可不好买。”
陆宁有点急了。
“少校先生。
拍动物也是需要测距的。
有些镜头是手动对焦的，不用测距仪我怎么估算距离？这只是为了出片效果。”
少校还是没接茬。
把手伸进包的最底层，掏出了一个带长天线的黑色对讲机。
这下周围的士兵，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拿枪顶着陆宁的大个子，直接拉动了枪栓。
“高频数字对讲机，能加密频道防窃听的那种。”少校举起对讲机，看着陆宁。
陆宁知道这下麻烦大了。
在眼下这个节骨眼的边境战场上，一个拿着高倍望远镜、激光测距仪，还带着高频加密电台的人出现在前线。
这配置简直就是一本教科书级别的“敌方火炮观察员”。
对面最喜欢派这种观察员渗透进防线，寻找有价值的目标，然后用无线电把坐标发回去。
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高机动重型火箭炮覆盖下来。
“我发誓，我真的是个平民。”陆宁拼命解释。
“这荒郊野岭的手机根本没信号。
我带个高频对讲机是为了以防万一遇到危险能求救。
真要是间谍，谁会带这么一堆笨重的相机镜头？”
“放屁。”大个子一脚踹在陆宁肩膀上。
陆宁被踹得在雪地里翻了个滚，疼得直抽冷气。
“刚才那几个越境的杂碎炸了我们的路，还打死了我们两个兄弟。
要不是你在这儿给他们放风，他们能跑得那么快？”大个子眼睛都红了。
刚才那场遭遇战，巡逻队虽然把渗透小队赶跑了，但自己这边也付出了代价。
这帮士兵现在正处于一种随时可能爆发的狂躁状态。
需要一个发泄口。
陆宁百口莫辩。
你跟一群刚死了战友的大头兵讲逻辑，那是纯属扯淡。
在他们眼里，大半夜出现在交火区的陌生人，带着一堆敏感设备，不是间谍还能是什么？
少校站起身，把对讲机扔回雪地上。
“别挣扎了。”
“你编的理由太蠢了。
华夏人？现在弄个假护照比买个面包还容易。
你这套装备加起来，够买一条命了。”
少校没有审问俘虏的耐心。
前线现在到处都在打仗，兵力本来就捉襟见肘，他们没闲工夫把一个可疑分子押送回后方去甄别。
在这种高度紧绷的战区，解决掉一个“隐患”最省事的办法就是直接扣动扳机。
少校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了一把马卡洛夫手枪。
动作很熟练地拉筒上膛。
金属碰撞的咔哒声，在雪夜里听得让人毛骨悚然。
“等一下，你看看相机里的照片。”陆宁做着最后的挣扎。
“没必要看。”少校举起手枪，枪口对准了陆宁的胸口。
陆宁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以前写代码时的格子间，打比赛时拿到的奖杯，还有那些没拍到的雪狼。
没想到自己最后会莫名其妙死在，这个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边境树林里。
就在少校准备扣动扳机的那一秒。
一阵尖锐的呼啸声，突然划破了夜空。
那种声音就像是有无数只巨大的哨子在人耳边猛吹。
陆宁猛地睁开眼睛。
远处的地平线上，瞬间亮起了一片刺眼的橘红色闪光。
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震动。
“轰轰轰轰。”
密集的爆炸声连成一片，简直要把人的耳膜震碎。
敌军的大规模夜间炮火袭扰开始了。
几发重磅炮弹，直接落在了距离他们不到两公里的一个防守阵地上。
火光冲天。
大批的泥土被掀上半空。
刚才还围着陆宁的几个士兵立刻卧倒在雪地里。
少校也弯下腰。
通讯员腰里的步话机突然响了起来。
里面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喊声。
少校一把抓过步话机，贴在耳朵上听了几秒钟，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前沿高地被敌方咬住了。
他们动用了装甲车。
阵地兵力不够，请求支援。”
大个子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步枪。
“长官，咱们这就过去支援。”
“就咱们这几个人顶个屁用。”少校骂了一句。
防线拉得太长，巡逻队现在的兵力严重不足。
很多阵地上的守军连换防的时间都没有。
现在前沿遭到猛攻，他们这支几人的巡逻队就算填进去也是杯水车薪。
少校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
手里的马卡洛夫手枪还握着。
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了陆宁身上。
刚才卧倒躲避炮火的时候，陆宁因为双手被反绑，只能用一种很别扭的姿势趴着。
为了保持平衡，双手手掌使劲往外撑开。
少校的目光紧紧盯住了陆宁的手。
陆宁虽然是个摄影师，但常年玩IPSC实用射击，还要维护那些重型枪械。
右手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食指第一个关节处也有一层很明显的硬茧。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摄影师会有的手。
这是一种长期握枪，并且无数次扣动扳机才会留下的特殊痕迹。
而且看位置，这是经常使用大口径手枪和突击步枪才会磨出来的。
少校是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
他看人很准。
看了一眼远处火光冲天的阵地，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陆宁。
一个大胆疯狂的决断在他脑子里逐渐成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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